天刚蒙蒙亮，医馆的门还没开，林寒已经坐在药堂柜台后头，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划拉。他左臂还包着布条，动作一快就扯得伤口发紧，但他没停，写几个字就甩甩手，像要把疼甩出去。
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歪在一边，像是熬了一夜的人打盹时歪了脑袋。林寒看了眼灯芯，没去剪，只把纸往亮处挪了挪。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晨起半个时辰练站桩、快跑二十步、左右闪身各十次……”下面还画了个小人儿，两腿叉开，双手平举，像个晾衣架。
他盯着那小人儿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拿笔在头顶添了个鸡窝似的发型，嘀咕：“这不就是我昨夜照镜子的模样？”
话音刚落，拐杖点地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嗒、嗒、嗒，慢但稳。陈百草拄着拐走进来，胡子上沾着露水，鞋底还带着泥。他一眼就看见林寒桌上的纸，眉头一皱：“又熬夜？你这身子骨还没拆完，就急着写遗书？”
“不是遗书，是训练计划。”林寒把纸推过去，“咱们得动起来。”
陈百草哼了一声，坐到对面，拿起纸扫了一眼，脸色变了：“你这是要开武馆？还是打算带人跑江湖卖膏药？”
“都不是。”林寒指了指自己胳膊，“昨夜那一战，靠的是运气和一根短棍。要是他们再来，人数更多，准备更足，我们还能靠运气挡几次？苏婉差点被掀翻在地，阿福连站都站不稳。这不是行医，是送死。”
陈百草没吭声，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眼神有点飘。他想起昨夜听见的打斗声，想起自己躲在药柜后头，手抖得连药瓶都拿不稳。那时候他才明白，一把年纪活到五十多，竟连冲出去的胆子都没有。
“医者仁心，不沾刀兵。”他慢吞吞地说，“可仁心救不了人，要是自个儿先倒了。”
林寒点头：“所以得能站住。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能继续救人。”
陈百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练？请个教头？买套兵器？咱们账上可没那么多闲钱。”
“不用。”林寒咧嘴一笑，“咱有的是现成的法子。挑水的时候加一桶，采药的时候多走十里山路，切药的时候闭眼练手稳，连晒药翻药材都能当练臂力。这些事本来就得干，只是往后得多花点心思。”
陈百草眯眼看他：“听着像哄小孩吃饭的招数。”
“可管用。”林寒拍拍大腿，“我小时候家里穷，娘让我每天背着米袋上学，说‘背得动米，就背得动命’。结果我比同龄人扛得多，走得远，打架也利索。”
“你还打过架？”陈百草瞪眼。
“谁没年少轻狂过？”林寒挠头，“不过后来发现，打得赢不如跑得快，跑得快不如想得快。这次能吓退那帮人，靠的也不是拳头，是那封假信。”
陈百草哼了一声：“你还真敢写，说什么‘三百义士三日内直捣老巢’，我看你是看话本看多了。”
“话本里的话，也是人想出来的。”林寒耸肩，“只要对方信，那就是真的。”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笑完，陈百草把纸翻过来，用炭笔在背面画了几道线：“既然要练，就得有章法。光瞎跑瞎跳，容易伤筋动骨。我年轻时学过点养生桩，调呼吸、稳下盘，适合咱们这种——咳，年纪偏大、骨头偏脆的。”
林寒眼睛一亮：“您肯教？”
“我不教，我陪你练。”陈百草把拐杖往边上一靠，“明早五更，后院空地，谁不来谁是孙子。”
林寒立刻拱手：“师父在上，请受徒孙一拜。”
“滚！”陈百草抄起拐杖作势要打，林寒笑着躲开，结果牵动肋部，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还笑？”陈百草收了拐，“你这伤还没好，别逞强。”
“不强不行。”林寒扶着桌子站起来，“咱们现在不是在治病，是在保命。病治不好，顶多挨骂；命丢了，连骂人都没人听。”
陈百草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这小子脸上还有黑痂，眼底发青，可眼神亮得吓人。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从前林寒是学徒，听吩咐做事；现在他站在前头，开始想怎么护住这一屋人。
“你说让阿福他们也练？”陈百草问。
“对。”林寒点头，“不能光咱们两个硬撑。阿福力气不小，就是没章法；其他人也得有个应急的本事。万一哪天我们都不在，药台也不能塌。”
“可他们未必愿意。”陈百草皱眉，“干得好好的杂役，突然要练什么闪避快跑，怕是要闹脾气。”
“那就说得让他们明白。”林寒靠在桌边，“不是要他们当打手，是教他们怎么在乱局里活下来。搬药箱时怎么护头，被人推搡时怎么站稳，听见暗号知道往哪儿躲。这些不难，也不耽误干活。”
陈百草想了想，点头：“行。那你拟个章程，我来跟他们说。毕竟我是主医，我说话比你这个‘差点被打死的愣头青’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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