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看着那片树影在青石板上慢慢挪动,从三块砖头的长度缩成两块半。他没再说话,也没动地方,只是把右手插进袖口,摸了摸匕首柄——还是凉的,硬的,跟他刚才摸的那次一样。这东西他随身带了十年,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让别人杀他。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砚台,压着那张麻黄汤方子,边角已经有点发卷。风又起了一下,纸没掀起来,但他知道,有些事,是压不住的。
门框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不重,但频率快,像是跑了一段路才放慢的。来人穿着粗布短打,裤脚沾着泥点,额头上一层薄汗,正是阿福。
“回来了?”林寒问。
“嗯。”阿福喘了口气,站定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我刚绕回来,那人……走了。”
“走哪儿去了?”
“城西。”阿福抹了把脸,“过了三个巷口,拐进老柳家那条死胡同,进了废宅子。”
林寒眉毛都没动一下,只点了点头:“你跟到了?”
“跟到了。”阿福咽了口唾沫,“但我差点露馅。”
“说。”
“他在西街拐角突然停住,回头扫了一眼。我当时正躲在墙后,来不及躲,就蹲下假装系鞋带,顺手抓了把土撒在旁边那只野狗身上。狗一惊,冲出去叫唤,他以为是野物,这才继续走。”
林寒嘴角抽了一下:“你还挺能编。”
“这不是编!”阿福急了,“我真这么干的!我还看见他进门时左肩往下沉了一下,走路还是那个老毛病,右腿使力多,明显旧伤没好利索。”
林寒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道:“你鞋带根本没松。”
阿福低头一看,果然,鞋带绑得整整齐齐,连个结都没乱。
他讪笑两声:“这不是……情急之下,得找个理由嘛。”
“行了。”林寒摆摆手,“你能躲过去就行。要是被发现,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按墙上。”
“我知道轻重。”阿福收起笑,“我没靠太近,也没进院子。就在对面屋檐底下看着他推门进去,门锁早坏了,一碰就开。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高,墙皮掉了一半,看着不像有人住,可门口那块地砖被人踩得发亮,明显常有人进出。”
林寒听完,没立刻接话。他转身走进医馆,穿过前厅,直奔后院的小库房。阿福赶紧跟上。
库房不大,靠墙摆着几个木架,上面堆着药材、油布、铁钉、绳索之类杂物。林寒走到最里头,蹲下身子,伸手在床底摸索一阵,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木匣子。匣子没上锁,但盖子严丝合缝,边缘用蜡封过。
他用指甲挑开蜡封,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两枚铁蒺藜、一小包蒙汗药粉、一张叠好的城郊地形图,还有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
“这是啥?”阿福凑过来问。
“不该你知道的。”林寒合上匣子,放在桌上,“不过现在也瞒不住了。你既然跟到了地方,就得知道接下来该干嘛。”
“您说。”
“明天午时,我要去一趟城郊。”林寒把匣子里的东西重新检查一遍,“那宅子既然有人常去,说明不是临时落脚点。他们约我‘槐树影落三砖’,听着文绉绉,其实是在试探我认不认得当年的暗号。苏家护院换班交接,就是以日影落在第三块青砖为准。这规矩早就没人提了,可他们还用,说明——他们还记得自己是谁。”
阿福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真是苏家的人?”
“至少穿的是苏家的衣服。”林寒指了指自己手腕内侧,“你没见过那种布料,我见过。十年前,苏府护院统一制衣,领口滚黑边,袖口加厚三层,专防刀刃割裂。这种料子市面上早没了,能穿上的,要么是从旧货摊淘来的,要么……就是当年逃出去的人藏着的。”
“那他们为啥不直接动手?”阿福挠头,“半夜摸进来一刀,不就完了?何必请大夫、对暗号、搞这么多花样?”
“因为他们不确定。”林寒把铁蒺藜放进袖袋,“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林寒,还是朝廷安的饵;不确定我有没有后台,有没有报信渠道;更不确定——我知不知道当年的事。”
“您知道?”
“我知道一点。”林寒抬头看了他一眼,“足够让我活到现在。”
阿福没再问。他知道有些话,问多了反而危险。
林寒把地图摊开,铺在桌上,用四个药瓶压住四角。图是手绘的,线条粗糙,但标注清晰:城西三条主街、七条小巷、两处水井、一座破庙,还有老柳家废宅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
“你今天走的路线,跟我画的一致吗?”
“基本一样。”阿福指着图,“就是这儿,拐角有个卖糖人的摊子,我绕了一下,怕撞见熟人。”
“摊子每天都摆?”
“不一定。有时候有,有时候没。”
林寒点点头,在摊位位置画了个问号。“明天我去的时候,得避开这条线。你留在医馆,照常开门接诊,别让任何人看出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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