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中缓缓流淌。云州府衙后院的修缮工程已近尾声，新的砖瓦木材散发着清新的气息，渐渐掩盖了昔日战斗的痕迹。温念之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能在旁人的搀扶下慢慢下地行走，苍白的脸颊也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这日午后，阳光暖得恰到好处。叶明霄小心翼翼地扶着温念之在廊下缓步走动，晒晒太阳。 “慢点慢点，这道门槛有点高…对，抬脚…”叶明霄絮絮叨叨，全神贯注，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温念之抿着唇，依言慢慢动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不远处的石桌旁，陆清昭正安静地坐着看书。他肩伤未愈，依旧不能有大动作，侧影清瘦，日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淡漠。只是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手边的书页，已有好一阵未曾翻动了。
叶明霄扶着温念之走了两个来回，见他气息稍促，忙道：“累了是不是？快坐下歇歇。”说着便扶他到陆清昭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很自然地坐到陆清昭身旁，很是顺手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先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温念之：“温度刚好，喝点水。”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侧头问陆清昭：“你看多久了？肩膀要不要紧？要不要让柳大爷再来看看？”语气里的关切自然而真切。
陆清昭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极快地扫过叶明霄额角的汗，淡淡道：“无妨。”顿了顿，又似是而非地加了一句，“你比病人更像个病人。”
叶明霄一愣，随即嘿嘿一笑，露出标志性的小酒涡，浑不在意地抹了把汗：“我这不是怕他没力气嘛。”他身体下意识地朝陆清昭那边倾斜了几分，压低声音，“诶，你说念之这恢复速度，月底前能自己走利索了吧？”
他靠得有些近，气息几乎拂过陆清昭的耳畔。陆清昭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身体却并未躲开，只是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声音依旧平淡：“看他自己。欲速则不达。”
“也是也是…”叶明霄连连点头，又絮絮地说起柳当归新开的药方效果好像不错云云。
这一切，都被对面的温念之静静看在眼里。
他看着叶明霄对陆清昭那种浑然天成、毫不设防的亲近与信赖；看着陆清昭虽然表面冷清，却对叶明霄的靠近毫无排斥，甚至那细微的眼神变化里藏着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阳光很好，廊下的画面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两个同样出色的青年并肩而坐，低语交谈，一个阳光灵动，一个清冷沉静，莫名的和谐。
温念之默默喝着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刺着，有点酸，有点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了然。
他不得不承认——他俩站在一起，确实很配。 那种经年累月培养出的默契和信任，是旁人难以插入的。
可是…
可是先认识明霄的是我！从小到大跟他吵吵闹闹的是我！我明明……明明那么喜欢他……
一种幼稚又不讲理的委屈和嫉妒悄悄冒头。他用力捏紧了杯子，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这种情绪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可笑，可他控制不住。少年人的喜欢，就是这样蛮横又别扭，明知可能不如对方，却还是忍不住要去争、要去比较，心里酸涩难言，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或许真的…已经迟到了。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柳当归和沈璃一同从前院走了过来，两人面色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哟，都在呢？今儿天气倒是不错。”柳当归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但眼神却迅速与陆清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神色。
沈璃则径直走到陆清昭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连近在咫尺的叶明霄都听不真切。
陆清昭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只是淡淡颔首：“知道了。”
叶明霄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沈璃姐，柳大爷，是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些药材调配的琐事。”柳当归打了个哈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走到温念之身边，“来，让小老儿再给你瞧瞧脉象，看看今日恢复得如何了。”
沈璃也朝叶明霄和温念之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了，显然是去处理那件“琐事”。
但廊下的气氛，却因这小小的插曲，悄然发生了一丝改变。那温暖的阳光似乎也驱不散突然笼罩下来的、无形的紧张感。
温念之敏感地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他抬起头，目光从柳当归笑眯眯的脸上，移到陆清昭看不出情绪的脸上，最后落在身边叶明霄那带着些许疑惑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里。
他忽然明白，那份宁静的日常之下，看不见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有些距离，并非仅仅存在于情感之间。
他低下头，将杯中最后一点温水饮尽，心中那点幼稚的醋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陆清昭将书卷轻轻合上，目光掠过远处的天空，无人知晓他此刻在想什么。
唯有叶明霄，似乎还全然沉浸在方才的温馨和此刻的些许疑惑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决定还是专心盯着柳当归给温念之把脉。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廊下的影子却被拉得很长。温馨的日常仍在继续，而隐藏其下的波澜，已悄然漫上心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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