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主席那句“下面有请反方四辩进行总结陈词,时间为四分钟”的话音,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礼堂内荡开一圈清晰的涟漪时,整个赛场的喧嚣与骚动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来自评委席的审视,来自观众席的好奇,还是来自对手席位的压迫,都像无数道聚焦的探照灯,齐刷刷地穿透那片充满了硝烟味的空气,落在了反方辩手席最末端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乖巧吉祥物一样安安静静的小小身影上。
何雨婷。
在刚刚那场几乎令人窒息的高强度自由辩论环节,她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发言机会。
每一次她那软糯的声音刚刚响起,就会被正方那排山倒海般的充满了攻击性的质问毫不留情地打断、淹没。
在所有人看来,她无疑是智仁辩论社这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上最薄弱也最不起眼的一个环节。
现在比赛进入了最后的一锤定音的总结陈词环节。
将这最后也最关键的四分钟交给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攻击力,甚至在刚才的对战中表现得有些“拖后腿”的小姑娘。
这在所有人看来都像一个充满了风险的甚至有些孤注一掷的赌博。
正方辩手席上,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男生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在他看来,这场比赛他们已经赢定了。
观众席上,沈怡婕那颗早已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又一次狠狠地揪紧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何雨婷的优势与劣势。
这个小丫头拥有整个团队里最强的共情能力和最温暖的亲和力。
但同时她的逻辑思辨能力和抗压能力也是最弱的。
让她来承担这最后力挽狂澜的重任。
这真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吗?
就在这万众瞩目又充满了质疑的复杂的氛围里。
何雨婷动了。
她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娇小的穿着一身奶黄色背带裙的身影,在刺眼的追光灯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她那张总是带着一丝婴儿肥的软萌可爱的娃娃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对方疯狂攻击时留下的一丝苍白的紧张。
然而当她拿起话筒,抬起头迎上那成百上千道充满了审视与怀疑的目光时。
那双总是像小鹿一样清澈又无辜的杏眼却迸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的坚定的光。
“谢谢主席,问候在场各位。”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少女独有的甜美。
却又像一滴最清澈的水珠,滴落在那早已被各种激烈的情绪与复杂的逻辑搅得无比浑浊的赛场上。
瞬间就让那所有的喧嚣与浮躁都沉淀了下去。
“在比赛的最后,我想请大家先暂时忘记我们今天所讨论的所有关于遗憾的宏大叙事,也忘记那些关于天才与英雄的遥远故事。”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颗被打磨得温润光滑的小小的鹅卵石,安安静静地铺设在所有人的心间。
“我想请大家跟我一起回到一个最简单也最真实的问题上。”
“那就是我们自己。”
“我们这些在座的绝大多数的没有惊人才华,没有显赫家世,在未来的某一天终将要汇入那茫茫人海的普通人。”
她没有像李若冰那样一开始就急于去定义什么或者升华什么。
她只是用一种最朴素最真诚的方式,将所有人都拉回了同一个身份的起点。
——平凡。
“对方辩友今天一直在向我们强调一种充满了悲壮美感的‘遗憾’。他们告诉我们,要遗憾,因为遗憾是对更高层次自我价值的追求。要遗憾,因为遗憾是灵魂深处不愿被驯服的呐喊。”
“听起来很热血很动人,对吗?”
何雨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却又充满了自嘲意味的温柔的笑意。
“但是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种被对方辩友包装得无比高级的‘遗憾’,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我们要永远活在与‘别人家的孩子’的比较之中,永远为自己不够优秀而感到自卑与内耗。”
“它意味着我们要将社会那套功利的单一的成功学标准,内化为审判自己唯一的准则,然后在每一次达不到标准时都对自己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无情鞭挞。”
“它甚至意味着我们要将自己人生中那些最宝贵的最温暖的闪光的瞬间,都在‘我本可以更好’的无尽懊悔中消磨殆尽。”
“对方辩友将这种永无止境的精神内耗美化为一种清醒的追求。”
“而我方认为这不是清醒。”
“这是一种最残忍的自我绑架。”
那一番温柔的却又刀刀见血的剖析,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就撕开了“遗憾”那层华丽的高尚的伪装。
将它那充满了PUA气息的冰冷的内核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正方辩手席上,李若冰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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