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这炮比墙厉害。
墙只能等人来攻。
炮可以主动打。
等敌人还没到墙下,炮就把他们打没了。
没了敌人,墙就没用了。
墙没用,炮就有用。
有用,就能守住。
守住,他儿子、孙子就能在马尾安心念书、造刺刀。
他站在炮台上,望着关外。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炮台。
承平四十六年正月初九。
赵铁柱调到山海关炮台,当炮长。
他四十四岁了,从骑兵营转到炮台,从握刀变成操炮。
他不会操炮。
但他会学。
炮台上有一门训练炮,口径小一些,专门给新兵练手的。
赵铁柱每天泡在那门炮旁边,从早练到晚。
练瞄准,练装弹,练拉火。
练了半个月,打实弹。
第一发,偏了三十丈。
第二发,偏了二十丈。
第三发,偏了十丈。
第四发,打中靶子。
孙大勇站在旁边看。
看完,他说:
“赵铁柱,你以前是骑兵?”
“是。”
“用刀?”
“是。”
“砍了多少年?”
“二十五年。”
“现在用炮,什么感觉?”
赵铁柱想了想。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用刀,要近身。”
“近身,怕。”
“用炮,远。”
“远,不怕。”
孙大勇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守城墙那五十年。
守城墙,也要近身。
敌人冲到墙下,就开始爬墙。
爬墙的时候,拿刀砍,拿箭射,拿滚木擂石砸。
砸的时候,能听见敌人的喘气声。
喘气声,让人怕。
用炮,听不见喘气声。
听不见,就不怕。
不怕,就能一直打。
一直打,敌人就永远到不了墙下。
到不了墙下,就不用听见喘气声。
不用听见喘气声,就不怕。
不怕,就能守住。
守住,就能活着。
活着,就能回家。
他看着赵铁柱,忽然笑了。
“好好练。”
“练好了,以后就不怕了。”
承平四十六年二月初九。
戚永年到山海关视察炮台。
他五十五岁了,从兵部郎中升到兵部侍郎,管着全国的军器制造和边防建设。
这是他第一次来山海关。
他站在炮台顶层,望着那十二门炮,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孙大勇:
“孙总兵,这炮,能用吗?”
孙大勇说:
“能用。”
“怎么证明?”
“打一炮试试?”
戚永年点了点头。
孙大勇让人装弹、瞄准、拉火。
轰——
一发炮弹飞出炮口,八里外,一座事先堆好的土山,瞬间被轰平。
戚永年举着望远镜,看着那座消失的土山,一动不动。
他想起承平十五年乌兰布通之战。
那时候用的还是红衣大炮,射程一里,打一发要装半天,打出去炮弹在地上蹦,蹦到哪儿算哪儿。
现在,八里外,一发,土山没了。
他放下望远镜,问孙大勇:
“这炮,一门多少钱?”
孙大勇不知道。
他转头看赵铁柱。
赵铁柱也不知道。
戚永年说:
“八百两。”
“一门八百两,十二门九千六百两。”
“城墙修了五十年,花了多少两?”
孙大勇想了想。
“不知道。没算过。”
戚永年说:
“我算过。”
“山海关城墙,从顺治元年修到承平四十五年,每年修修补补,平均三千两一年。”
“五十年,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够买一百八十七门炮。”
“一百八十七门炮,能把关外三十里都轰平。”
“轰平了,还要城墙干什么?”
孙大勇没有说话。
他站在炮台上,望着那些炮,望着远处被轰平的土山,望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钱花在墙上,墙能守五十年。”
“钱花在炮上,炮能守多少年?”
他不知道炮能守多少年。
但他知道,这炮比墙便宜。
便宜,就能多造。
多造,就能多守。
多守,就能多活。
多活,就值了。
承平四十六年三月初九。
兵部发文:山海关驻军缩编三成,裁撤老兵一千人。
被裁的老兵,都是守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家伙。
他们不会用炮,只会守墙。
墙没了,他们也没用了。
孙大勇拿到名单的那天,一夜没睡。
名单上的名字,他都认识。
张三,守了二十三年,腿受过伤,走路有点跛。
李四,守了二十五年,耳朵被炮震聋了,说话要大声喊。
王五,守了三十年,儿子也在关城当兵,去年调到炮台了。
孙大勇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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