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十九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
京师,户部大堂。
许汝霖面前摊着一份奏疏,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奏疏是他自己写的,题目很长:《请废两改元、立国家银行、行纸币以利万民疏》。
核心内容只有三条:第一,废除白银称重计价的“两”制,统一铸造“大夏银元”,每枚重七钱二分,含银九成,定价为法定货币。第二,设立“大夏国家银行”,统一发行纸币“大夏宝钞”,与银元等值兑换,百姓可随时持钞兑银。第三,纸币分一两、二两、五两、十两、五十两、一百两六种,由户部统一印制,防伪由百工院负责,伪造者斩。
许汝霖六十八岁了,干了一辈子财政,从主事干到尚书。他知道,货币是国家的命脉。以前用银子,要称重,要验成色,麻烦得要命,做买卖常为几钱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现在用银元,一枚就是一枚,不用称,不用验,省多少事。以前用银子,大额交易要雇车拉,一车银子跑几百里,提心吊胆。现在用纸币,一张纸就是一百两,揣在怀里就能走遍天下,省多少力。
他把这份奏疏看了三遍,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户部大院的槐树正在抽芽。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刚当户部侍郎的时候,老尚书对他说过的话:“管钱,最难的不是收税,是管好钱本身。钱管好了,百姓信它,它就值钱;百姓不信,它就是废铁。”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奏疏上批了八个字:“请陛裁,臣许汝霖谨奏。”
承平五十九年三月十五,乾清宫朝会。
萧云凰把那道奏疏念了一遍,殿内顿时炸了锅。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御史中丞王锡爵,六十岁,干御史干了二十年,最见不得新东西。他说:“陛下,纸币者,纸也。纸何以能当银?百姓持纸来兑,银行无银可兑,则纸币成废纸。此乃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万万不可行!”
许汝霖不急不慢地反问:“王大人,您知道什么叫‘本’吗?银子就是本?银子从哪来的?从地里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前,它在哪里?在地下,在石头里,一文不值。是朝廷把它挖出来,铸成银元,百姓才认它。现在朝廷要印纸币,纸币的背后不是银子,是朝廷的信誉。百姓信朝廷,纸币就能用。百姓不信,银子也没用。”王锡爵被噎住了。
萧云凰看向方承志。方承志六十一岁了,从西山赶到京师,专门参加这次朝会。她问:“方爱卿,纸币的防伪,百工院能做吗?”方承志答:“能。臣准备了三道防伪:第一道,用西山特制的棉纸,此纸以楮皮、棉絮、蚕丝混制,民间无法仿造。第二道,用铜版凹印,图案精细,凹凸分明,摸得出。第三道,用微雕印章,印文是‘大夏国家银行’六个字,字小如蚁,需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三道防伪,民间造不了。”萧云凰点了点头。
她又问:“国家银行,谁来管?”许汝霖说:“臣荐一人,钱满仓。”殿内哄然。钱满仓,五十九岁,老书吏出身,干了一辈子账房,没当过什么大官。许汝霖不慌不忙:“钱满仓在户部干了三十七年,从书吏干到主事,经手的银子数以千万计,从没出过差错。他懂钱,懂账,懂百姓。银行交给他,臣放心。”萧云凰看向钱满仓。钱满仓五十九岁了,头发全白,站在班列最后面,被点到名字时浑身一震。她问:“钱满仓,你能行吗?”钱满仓出列跪下,声音发颤:“臣……臣试试。”萧云凰笑了:“试试就好,试成了,朕赏你;试不成,朕不怪你。”钱满仓叩首:“臣遵旨。”
承平五十九年五月初九,京师西城,大夏国家银行开业。银行是间新盖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匾,上书“大夏国家银行”六个字。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换银元的百姓。
钱满仓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排队的人,手微微发抖。他干了三十七年书吏,从没想过自己能当银行的行长。第一个走到柜台前的是个老头,五十来岁,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钱满仓接过银子,放在戥子上称了称,十两一钱。他在算盘上拨了几下,说:“十两一钱银子,按市价,可换银元十枚。您要换吗?”老头想了想:“换。”钱满仓从柜台里取出十枚银元,一枚一枚数给老头。老头接过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点了点头,揣进怀里走了。
第二个是位妇人,三十来岁,拿着一张五两的宝钞。钱满仓接过宝钞,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递给旁边的验钞员。验钞员用放大镜看了看微雕印章,点了点头。钱满仓说:“真钞。您要兑银,还是存?”妇人说:“存。”钱满仓说:“存多久?”妇人说:“一年。”钱满仓从柜台里取出一张存单,写上“五两,一年期,年息三分”,递给妇人,“您收好。一年后,凭此单来取,本息共五两一钱五分。”妇人接过存单,看了又看,折好揣进怀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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