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时分，卫褚仍未回主舱。苏盛亲自来传话，说陛下正与户部、漕运的几位大人在议事厅用些简便饭食，议完事便回，请皇后娘娘不必等候。
沈安安便独自用了午膳。
船行江上，轻微的摇晃有种催眠般的韵律，加上昨夜未睡好，她用了膳后便觉倦意上涌，由采莲伺候着卸了钗环，在外间临窗的美人靠上歪着，身上搭了条薄绒毯，打算小憩片刻。
临睡前，她状似无意地吩咐：“将那安息香点上吧，闻着宁神些。”
采莲应声，去取香具。
沈安安日常用的香饼都收在一只剔红牡丹纹的圆盒里，采莲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枚拇指大小的香饼，颜色深浅略有不同，香气也各异。
她记得娘娘最近常用的是鹅梨帐中香的甜暖气息，正欲伸手去取，目光却被角落一枚颜色略深、几乎呈深褐色的香饼吸引。
这枚香饼模样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混在其他精致香饼中显得有些突兀。
采莲并未多想，只当是尚寝局新进的品种，顺手便用银匙取出，放入小巧的莲花香篆中，引火点燃。
一缕极淡、略带苦味的青烟袅袅升起，很快，一种沉郁而略带药感的香气弥漫开来。
并非惯常闻到的花果甜香，但确有一种让人心神沉降的宁静感。
采莲将香篆置于远离美人靠的角落熏炉内，悄声退了出去。
沈安安闭着眼，鼻翼微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息。
这香气……确实与寻常安息香不同，更接近藿香、甘松一类药材的味道，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金属气息。
她心中微凛。顾晚晴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必然是紧要且需绝对保密的内容。这枚特制的香饼里，恐怕另有乾坤。
待采莲的脚步声消失在舱门外，沈安安缓缓睁开眼。
舱内静谧，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轻响和香篆里火星偶尔细微的哔剥声。她坐起身，拢了拢薄毯，目光落向那枚静静燃烧的香饼。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耐心等待。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采莲已走远，她才起身，走到熏炉旁。
香饼已燃了大半，深褐色的香灰堆积在莲花形的香篆中。
沈安安用银簪轻轻拨开表层的香灰，在尚未燃尽的香饼中心，触到了一个硬物。
她小心地将那硬物剔出，是一枚被香泥紧紧包裹、仅有小指甲盖大小的蜡丸。蜡丸表面被熏得微黑，混在香灰中极难察觉。
沈安安迅速用帕子将蜡丸包好，藏入袖中，又将香灰拨匀，恢复原状，这才回到美人靠上，仿佛从未离开。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了几下。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重新闭上眼，装作沉睡。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舱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卫褚回来了。
他刻意放轻了动作，走进外间，见沈安安歪在美人靠上似乎睡着了，身上毯子滑落了一半，便走上前，轻轻将毯子重新为她盖好。
他的动作温柔，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脸颊。沈安安睫毛微颤，顺势“醒”了过来，眼神带着初醒的朦胧：“陛下……回来了？”
“吵醒你了？”卫褚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事情议完了，有些繁琐，但总算理清了头绪。午膳可用了？睡得可好？”
“用了，也睡了一会儿。”沈安安坐直身体，靠向他肩头，“陛下辛苦了。可用过膳了？”
“在前头简单用了些。”卫褚揽住她，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点了安息香？这气味……似乎有些特别。”
沈安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尚寝局新送来的，说是南边特制的方子，安神效果更好些。陛下闻不惯？那臣妾让人换了。”
“无妨。”卫褚并不在意，“你觉着好便用着。只是孕期用香，还是谨慎些，回头让李太医看看方子。”
“是，臣妾记下了。”沈安安乖巧应道，顺势转移话题，“淮安漕运的事，可棘手？”
卫褚揉了揉眉心，语气带上一丝惯常处理政务时的冷肃：“积弊已久，牵扯甚广。不过此番南巡，正好借机整顿。这些事你不必操心，自有朕处置。”
他显然不欲多谈朝政烦扰，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下来：“倒是你，整日在船上，可觉得闷？再过两日，便到扬州了。扬州繁华，胜于淮安，届时朕陪你好好逛逛。”
“臣妾都听陛下的。”她将纷乱的思绪压下，露出期待的笑容。
卫褚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见她精神尚可，便道：“朕还有些文书要批阅，就在里间书案，陪着你，可好？”
“陛下自去忙，臣妾看会儿书便是。”沈安安体贴道。
卫褚进了里间，舱内重新安静下来。沈安安从书架随手取了本地方风物志，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全在袖中那枚蜡丸上。
她寻了个更衣的借口，进了净室，闩好门，才将蜡丸取出。
小心捏开蜡封，里面是一卷极细的、几近透明的丝绢，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丝绢质地特殊，遇水即化，显然是专为传递密信所用。
沈安安迅速展开丝绢，就着净室内昏黄的灯光阅读。
字迹是顾晚晴的，清瘦有力。沈安安一目十行，心潮翻涌。
信息明确而紧迫。顾晚晴在催促她尽快做出最终决定，并开始为惊蛰日的行动做准备。
沈安安将丝绢上的字反复看了两遍，确认牢记于心，随后将丝绢凑近灯焰。
细薄的丝绢遇火即燃，顷刻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入漱盂中，她拨动机关用水冲走，不留痕迹。
蜡丸也被她捏碎，同样处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冰冷的净室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跳如擂鼓，手心渗出冷汗。
“安安？”卫褚的声音在净室外响起，带着一丝疑惑，“可是不适？进去许久了。”
沈安安猛地回神，连忙用冷水拍了拍脸，定了定神，这才打开门走出去。
“臣妾没事，只是有些乏。”她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
卫褚打量她的脸色，眉头微蹙：“脸色是不太好。快回榻上歇着，朕让李太医再来看看。”
“不必劳烦李太医，”沈安安拉住他，“就是有些困乏，睡一会儿便好。”
卫褚见她坚持，也不勉强，扶着她回到榻上，为她盖好被子。“好好睡，朕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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