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治十年,春。
望安城,早已不复当年边境军堡的粗粝模样。城墙向外拓展了数圈,青石垒砌,巍然矗立。城内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如织,衣着大多整洁,面带从容。空气中弥漫着炊烟、食物香气,以及一种蓬勃向上的活力。
城市西北角,原本林家老宅及周边大片区域,已被改建为“格物书院”总部。白墙青瓦的建筑群错落有致,既有传统的书院格局,也有不少造型奇特、开有大窗的“格物楼”、“实验工坊”。朗朗书声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争论声混杂在一起,构成奇特的交响。
书院深处,一间宽敞明亮、摆满书籍、图纸、模型和各式新奇工具的讲堂内,一场讲学刚刚结束。
讲台后站着一位妇人,身着简雅的深蓝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已夹杂了几缕清晰的银丝,但身姿依然挺拔,目光清澈睿智,正是已年过四旬的文昌君林晚。
台下坐着的,不再是朝堂高官,而是数十名年纪不一、来自全国各州府选拔而来的“技术官员”培训学员,以及部分书院优秀学子。他们聚精会神,有的还在飞快记录。
“……故此,‘标准化’并非僵化,而是为了在保证基本质量与兼容的前提下,释放创造力。就像这‘活字’,字块标准,方能随意组合,印出千变万化的文章。各地水利工程,核心构件标准,方能快速调拨、替换,但具体河道走向、坝体设计,仍需因地制宜。”林晚声音平稳,将复杂的工程管理理念娓娓道来。
“文昌君,”一名来自江南的年轻学员举手发问,“标准化推行中,常遇到地方匠户以‘祖传手艺’‘独特秘方’为由抵制,认为标准扼杀了技艺精髓,该如何应对?”
林晚微微一笑:“问得好。首先,需尊重技艺传承。标准,定的是‘底线’和‘接口’,比如建筑木料的尺寸公差、铁器的硬度下限、药材的炮制卫生要求。在此底线之上,匠人尽可以发挥‘祖传秘方’,做出更精美、更有效、更有特色的产品。我们鼓励‘底线之上的竞赛’。其次,格物院设有‘技艺评定司’,会对确有特殊价值的独门技艺进行认证、保护,甚至帮助其改进推广,使其惠及更多人,而非敝帚自珍,最终失传。”
又解答了几个问题后,林晚宣布下课。学员们恭敬行礼,陆续退出,不少人还围在一起讨论刚才的内容。
林晚轻轻舒了口气,走到窗边。窗外春光明媚,远处书院操场,有少年在蹴鞠,欢声笑语随风传来。近处的苗圃里,几种新引进的作物幼苗正茁壮成长。
十年了。
永治元年定下的《五年规划》,第一个五年已然完成,虽有磕绊,但成效卓着。主要干道贯通,水利网络初具规模,粮食产量稳步提升,官学体系基本覆盖到县,格物院的分院开到了十几个主要州府。帝国像一艘修补完毕的巨舰,开始平稳航行。
当然,问题依旧无数。土地清丈在江南等地阻力重重,新技术推广伴随的旧行业阵痛时有发生,官僚体系的惰性与贪腐苗头如野草般难除,海外来的商船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陌生的宗教与思潮……
但总体而言,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百姓得到了喘息之机,社会恢复了秩序,向上的通道被拓宽了不少。
“先生。”一个温和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林晚回头,见是诺苏。当年的稚嫩少年,如今已是长身玉立的青年,面容俊朗,眼神沉静,穿着书院学子的青衫,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他在格物院专精机械与算学,已是小有名气的后起之秀。
“诺苏,有事?”
“刚收到京中驿传。”诺苏递上一封盖着火漆的信,“陛下亲笔,请教关于‘新式州县官学课程设置及考核办法’的细则。还有……”他略一迟疑,“陛下在信中问,您何时方便回京一趟,有些关于……关于海外事务的决策,想听听您的意见。”
林晚接过信,并未立即拆开,指尖拂过封皮上熟悉的字迹。赵珩的字,比十年前更加苍劲有力,也更多了几分帝王的雍容。
“海外事务……”林晚沉吟。近年来,东南沿海越来越热闹,新朝开放口岸,设立市舶司,海贸税收已成国库重要来源。但随之而来的,不仅有白银、香料、新奇货物,也有红毛夷人的坚船利炮传说,以及一些试图传播的“福音”。朝中关于“开海”与“限海”的争论,从未停止。赵珩感到难以决断,是情理之中。
“告诉你爹,我们下月回彝山住一段日子。然后……”林晚看向窗外烂漫春光,“或许该去沿海看看了。纸上得来终觉浅。”
诺苏点头:“是。爹前日来信,说彝山的新茶快下来了,等着您回去尝鲜。曦儿妹妹也跟着驸马从任上回来了,正好团聚。”曦儿在两年前,嫁给了新科状元,一位出身寒门但才干出众的年轻官员,如今随夫在地方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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