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坚的密折和赵琮“顺便”递上的“情况说明”,几乎是同时送到赵珩案头的。
赵珩看完,靠在龙椅上,闭目良久。胸口熟悉的滞闷感又涌上来,他强忍着没有咳嗽出声,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
一个工坊主事失察,一批劣质军械,看似不大不小的事情。但牵扯到林坚的用人,牵扯到边军安危,更牵扯到勇王恰到好处的介入……这就变得不简单了。
赵琮想干什么?打击林坚,削弱太子一系的实干派?还是想趁机插手工部,特别是军械制造这块肥肉?或者……有更深的目的?
赵珩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放着今早刚到的,来自望安的常规奏报和……一封夹在其中的私人信函。
他拆开那封没有署名的素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依旧是闲话家常开头,说望安今年试种的“蜜薯”丰收,甜糯可口,已留种明年推广;说阿木猎了头大麂子,鹿茸已炮制好,托商队捎来;说书院里有个孩子,对机械极有天赋,竟自己琢磨着改进了水车叶片,效率提升不少,她已破格收为弟子……
只在最后一段,笔锋轻轻一转:
“闻京中工坊有波折,料是树大招风,木秀于林。然根基若腐,非风雨之过。可查其源:料从何来?谁人验收入库?匠作流程,何人监管记录?凡有过手,必有痕迹。另,近日读旧籍,见古人防贪之法有二:一曰‘物勒工名’,前已述及;二曰‘分段监造’,甲匠制臂,乙匠制机,丙匠总装,各司其职,互不相知全貌,则难通同作弊。或可参详。”
分段监造……物勒工名……
赵珩眼中精光一闪。林晚总是这样,看似轻描淡写,却总能点出关键。
他提起朱笔,在林坚的密折上批复:“卿所虑极是。此案关乎军国,须彻查到底。准卿所请,一应涉案人员、库房严加看管。另,可试行‘分段监造法’于神机坊:即日起,弩机制作分料、坯、淬、装、验五段,各段匠人固定,只知本段工序,由不同吏员分管。每段完成,匠人及管吏皆需留名画押。最终验收入库之械,需附全程名录。此法可先在神机坊试行,若有效,推及各军械作坊。”
他顿了顿,又写下一行字:“勇王关切工部事务,其心可嘉。然宗亲涉具体案牍恐惹非议。可请勇王举荐一公正练达之员,协理查案,以示无私。人选需朕过目。”
写完,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将勇王的人放在明处协理,既是安抚,也是监视。分段监造,则是从制度上增加作弊难度,也能更快暴露问题环节。
但这还不够。对方既然敢伸手,必然有所依仗,或许在工部,或许在更深处。
“来人。”他低声唤道。
阴影中,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面容平凡无奇的人无声出现。这是“暗影”现在的首领,代号“癸”。
“查三件事。”赵珩声音平静,“第一,工部丙三号库近半年所有往来,特别是与宫外、与几位王爷、勋贵家有关的物料转移记录。第二,张默主事家中近况,有无异常开支,家人有无被接触或威胁。第三……暗中留意勇王府,近期有无与工部旧员、或与江南某些矿场、铁场有密切往来者接触。”
“是。”癸应声,又如影子般退去。
赵珩这才轻轻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一点暗红。他不动声色地收起,又拿起林晚的信,看着那些关于蜜薯、鹿茸、聪慧孩童的字句,紧绷的心神才稍稍舒缓。
望安,就像一座远离风暴的灯塔。林晚在那里,不仅培育着新的作物、新的技术,更孕育着新的希望和未来。那是他,也是这个王朝,最重要的退路和底气。
他忽然很想写封信回去,不是讨论朝政,只是问问,那蜜薯究竟多甜?那孩子改的水车,到底是个什么巧思?阿木猎麂子时,是不是又吹了他那支彝山的木笛?
但他最终没有动笔。他是皇帝,有些情绪,只能压在心底。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给北境的赵宸写信。除了询问巡边见闻,他特意提了一句:“遇事不决,可多问诺苏。其母之智,其父之实,皆萃于彼身。技术之弊,当从技术中求解;人心之诡,则需以制度与阳光破之。汝此行,当细察边军真正之需,而非只听将领之言。士卒之饱暖,伤兵之安置,老弱之归宿,此方为军心所系。”
他希望儿子能懂。希望那个善良而略显单纯的少年,能在真实的边关风霜里,更快地成长起来,看清荣耀背后的血泪,也看清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窗外,暮色四合。
工坊贪墨案的漩涡才刚刚开始,而遥远的北境,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两个少年。
喜欢醒来全家被流放,边关五年成帝师请大家收藏:(www.2yq.org)醒来全家被流放,边关五年成帝师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