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林坚的调查遇到了第一个硬钉子。
丙三号库的库吏姓钱,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在工部待了快三十年,向来以胆小怕事、谨小慎微着称。面对林坚的讯问,他吓得魂不附体,一口咬定所有出库记录都是按规章办的,绝无擅自调拨次品充作甲等料的事。
“尚书大人明鉴啊!给神机坊的料,每次都是张主事亲自来领,拿着盖有神机坊和大人工部大印的批条,下官才敢发货!发的都是甲字库的好料,记录上清清楚楚,下官还让张主事画押确认了的!”钱库吏磕头如捣蒜。
林坚翻阅着那些领料记录和批条存根,纸张、印鉴看起来都没有问题。张默也承认,批条是他开的,料是他领的。但问题在于,张默坚持自己领到的是甲等料,入库后也是按甲等料登记,并交给工匠使用的。
那么,劣质料是哪里来的?是在运输途中被调包?还是在神机坊内部被替换了?
林坚将神机坊所有工匠、杂役分开隔离审问,重点询问物料入库后的存放、领用流程。几天下来,终于从一个负责夜间看守库房的老杂役嘴里,撬出一点不寻常。
“大、大人……小的,小的有天夜里闹肚子,起夜的时候,好像……好像看到坊里的刘管事,半夜带着两个人,推着辆小车往后院废料场那边去……车上盖着油布,看不出是什么。小的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清理废料……”老杂役战战兢兢地说。
“刘管事?”林坚眼神一厉。刘管事是神机坊三个管事之一,主要负责物料保管和成品入库,正是张默之下,具体经手物料的关键人物之一!之前讯问他时,他可是一口咬定一切正常。
“立刻提审刘管事!”林坚下令。
然而,就在衙役去提人的时候,却带回一个噩耗:刘管事在单独关押的房间里,用裤腰带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了!留下了一封歪歪扭扭的“遗书”,自称因监管不力,导致劣料流入工坊,无颜面对尚书大人和边军将士,以死谢罪。
“死了?”林坚赶到时,看着悬挂的尸体,脸色铁青。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关键线索指向他时自杀?而且这遗书……用词过于“工整”,简直像是在背书。
“查!他死前谁接触过他?送的饭食、饮水都查验过没有?还有,他家中立刻控制起来!”林坚强压怒火吩咐。
这边线索似乎断了,另一边,暗影首领“癸”却带来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御书房内,只有赵珩和癸两人。
“陛下,查清了。”癸的声音平板无波,却说着石破天惊的内容,“丙三号库的钱库吏,有个侄女,是勇王府一名管事的妾室。工部侍郎李成芳(主管库房),其嫡次子去年在江南与人争抢一名歌姬,失手打死了人,本该判斩,最后却以‘误杀’判流刑,而且‘恰巧’流放到了勇王的封地,不到半年,就因‘水土不服’病亡。实际有人看见,其在封地生活无虞。”
赵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也就是说,库吏和侍郎,都可能与勇王有间接关联。”
“是。另外,张默家中,其老母半月前‘意外’摔伤腿,请医问药花费不菲,张默曾向钱庄借贷。而借钱给他的那家钱庄,东家是江南商人,与勇王府有生意往来。”癸继续道,“还有,刘管事自杀用的裤腰带,经查是新换的,并非其原有衣物。送饭的狱卒说,换洗衣物是今日一早其家中妻子托人送来的,但守门侍卫回忆,送来衣物的并非刘家熟悉的人,面生。”
一环扣一环。从库房到工部官员,到具体经手管事,甚至到“被陷害”的张默,似乎都能看到一只若隐若现的手在推动。而这只手,隐隐指向那位在朝堂上总是笑容可掬、处处“为公”的勇王赵琮。
赵珩沉默良久。这些只是间接线索,无法形成铁证。赵琮完全可以说是巧合,是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他自行其是。甚至,他可以反咬一口,说这是有人故意构陷宗亲。
“江南那边呢?”赵珩问。
“江南几家大铁场、矿场,近两年产量和出货记录有些异常。表面账目平稳,但暗线回报,有些优质矿料和铁锭,并未走正常渠道销售,而是通过一些隐蔽的船运,不知去向。其中一条船,曾被发现与闽浙沿海某些身份不明的海商有接触,而海商中,疑似有红毛夷的代理人。”癸的声音依旧平静。
赵珩的眼眸却骤然收缩。
工坊劣料——江南私矿——海商——红毛夷?
如果这些环节真的能连起来,那就不只是贪墨舞弊、打击政敌那么简单了。这是在资敌!是在挖空新朝的墙角,去喂养外部的豺狼!
赵琮他疯了吗?为了权力,连祖宗基业、华夏疆土都可以出卖?!
一股寒意,从赵珩心底升起,紧接着是滔天的怒火。但他生生压住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继续查,盯紧江南的物料流向,特别是通往海上的。红毛夷那边,也要想办法摸清他们除了枪炮,还想要什么。”赵珩沉声道,“工部这边……既然刘管事‘以死谢罪’,那就先按‘失察渎职’结案。张默革职,永不叙用。钱库吏、李侍郎,调任闲职。对外,就说工部内部整顿,严查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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