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雨水顺着天牢高耸石墙的缝隙渗出,蜿蜒如泪,滴落在幽暗潮湿的通道里,发出单调而阴冷的声响。这里是关押重犯要犯的所在,守卫森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深处一间独立的石室,铁门厚重,仅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走廊里昏黄摇曳的油灯光晕。赵琮蜷缩在角落一堆脏污的稻草上,身上华贵的亲王蟒袍早已被扒去,换上了粗糙的囚服。曾经精心保养的头发散乱纠结,面皮灰败,眼神空洞,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意气风发、谈笑自若的勇王风采。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碗清水和两个粗粝的窝头被推了进来。送饭的狱卒面无表情,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赵琮没有动。自被关进来,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最初的疯狂、恐惧、怨毒、不甘,在无边的死寂和黑暗中被反复煎熬,渐渐沉淀为一片麻木的绝望。皇兄(赵珩)没有立刻杀他,是要榨干他最后的价值,是要将他的党羽一网打尽,也是要让他在无尽的等待和恐惧中,偿还那些血债。
他耳边仿佛又响起林实昏迷前部下悲愤的怒吼,仿佛又看到鬼哭林中被射杀的疤脸汉子,看到归途上那些被弩箭洞穿、倒下的黑衣死士……还有更多他未曾亲眼目睹,却因他一道命令而死的亡魂。他们中有被裹挟的百姓,有被蛊惑的军士,有因他野心而破碎的家庭……
“报应……这就是报应吗?”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难辨的声音。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曾跟在还是皇子的赵珩身后,喊着“大哥”,央求他教自己骑马射箭。那时的兄弟情,虽有隔阂,似乎也还有几分真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父皇驾崩,赵珩登基,而自己只能得一个“勇”字封号,远赴江南就藩时?还是看着赵珩励精图治,威望日隆,而自己虽富甲一方,却始终远离权力中心的不甘?抑或是,当那个神秘莫测的“海东青”带着海外夷人的许诺和足以颠覆一切的计划找上门时,心中那点被压抑的野火,终于燎原?
权力的滋味,尝过一点,就再也放不下了。尤其是,当你觉得自己本该拥有更多的时候。
脚步声在寂静的牢房外响起,沉稳,不疾不徐。不是狱卒。
赵琮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望向铁门。
小窗被再次拉开,一张熟悉而此刻显得无比遥远的脸出现在窗外。是赵珩。他只穿了寻常的玄色常服,未带冠冕,身后跟着两名沉默如影子般的侍卫。
兄弟二人,隔着厚重的铁门和冰冷的栅栏,对视着。
一个在光明与权力的顶峰,一个在黑暗与罪孽的深渊。
良久,赵珩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挣扎着坐起身,靠着冰冷的石壁:“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说?皇兄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看我笑话的吗?”
“朕没那个闲心。”赵珩淡淡道,“朕只是来问问你,‘海东青’,究竟是谁?是江南哪个豪族的族长,还是……海外夷人派来的细作?”
赵琮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皇兄不是神通广大吗?自己去查啊。‘海东青’……他就像个影子,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或许,他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你我兄弟相残,笑着准备接收他想要的东西呢?哈哈……”笑声戛然而止,变成剧烈的咳嗽。
赵珩眉头微蹙,并未因他的挑衅而动怒。他早已从其他渠道知晓,“海东青”是勇王与海外势力及江南部分豪强之间的关键联络人,身份极为隐秘,很可能并非一人,而是一个小团体的代号。勇王这里,未必知道全部底细。
“那些红毛夷,许了你什么?裂土封王?共享江山?”赵珩换了个问题。
赵琮喘息着,眼中疯狂之色再现:“他们……他们能给我你给不了的东西!最坚的船,最利的炮!还有……海外无尽的财富和疆土!赵珩,你守着这中原一亩三分地,故步自封,算什么雄主?这天下,大得很!”
“所以,你就甘当夷人走狗,引狼入室,掘自家祖坟?”赵珩的声音陡然转厉,“赵琮,你身上流的,是赵氏的血!是大夏皇族的血!祖宗基业,华夏山河,在你眼里,就抵不上夷人几句空口许诺,几件奇技淫巧的器物?!”
面对赵珩的质问,赵琮哑口无言,只是偏过头,喘息更剧。
“你太让朕失望了。”赵珩的语气重新归于平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凉,“父皇若在天有灵,看到他的儿子为了权位,不惜勾结外寇,残害手足,祸乱天下,该是何等痛心。”
赵琮身体猛地一颤。
“朕不会杀你。”赵珩最后说道,“宗人府会依律议定你的罪名。是圈禁至死,还是其他……自有法度。你的家眷,无辜者朕不会牵连。但你那些党羽,那些手上沾了血、犯了国法的,一个都逃不掉。”
说完,他不再看赵琮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更深的死寂和无边的黑暗。
赵琮瘫倒在稻草上,望着石室顶壁渗水的痕迹,两行混浊的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滑落。不是悔恨,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一生,汲汲营营,算计争斗,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抓住,反而失去了所有。
铁窗外,夜雨未歇,仿佛在为这皇族逆子的末路,奏响一曲凄冷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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