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年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紫禁城养心殿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但永治帝赵珩却觉得骨子里发寒。他披着狐裘,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奏章,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昏黄的光映着他已显苍老的面容——五十六岁,两鬓霜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当年双龙峡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子,如今已是个被岁月和江山重重压着的老人。
“陛下,该进药了。”太监总管李德轻手轻脚端来药碗。
赵珩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汤药,摆摆手:“先放着。”
李德不敢多言,将药碗放在暖笼上温着,悄然退到殿角。
赵珩推开奏章,从御案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摩挲得发软,是林晚两个月前写来的回信——关于如何应对官僚惰性、土地兼并苗头、以及海外威胁的长篇对策。
他逐字读着,仿佛能看见那个远在望安的女子,在灯下冷静书写的模样。
信的最后一段,林晚写道:“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急则焦,缓则腐。今新政推行二十载,成效卓着,然恰是此时最需警惕——人易耽于安逸,制易流于形式。望陛下常怀惕厉之心,时时而顾初心:我们当年所做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赵珩闭上眼。记忆如潮水涌来。
他想起幽州雪夜逃亡,想起望安城下林晚那句“活着才能补救”,想起双龙峡的誓言,想起北狄铁蹄下的惨状,想起登基那日自己暗暗立下的誓言: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活得有尊严。
可如今呢?
奏章里写的是“天下承平”“仓廪丰实”“路不拾遗”,但密报里写的却是:江南豪族兼并土地愈演愈烈,新开的工坊里匠人劳作如牛马,边关将领开始虚报兵额吃空饷,科举选拔的官员越来越擅长写锦绣文章却不懂田间事……
盛世之下,暗疮已生。
“李德。”赵珩忽然开口。
“老奴在。”
“传朕口谕:明日早朝后,令户部尚书、吏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留下,朕要问话。”
“是。”
李德退下后,赵珩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花纷飞,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素白。这座宫殿,他住了二十年,却越来越觉得像个华丽的囚笼。
当年和林晚、阿木他们在望安,虽艰难,但心是热的。如今坐拥天下,心却常常冰冷。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越来越孤独。
满朝文武,敬畏他、奉承他、算计他,但无人懂他。皇后早逝,皇子们敬畏多于亲近,太后只关心皇家体面。那个唯一能懂他、能直言不讳的人,远在千里之外的望安。
赵珩回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信。
笔尖悬了很久,最终落下的第一句是:“林师见字。京中大雪,夜寒难寐,心有郁结,无人可诉……”
这一写,就写了整整三页。
他写自己的困惑:为什么法令越定越细,贪腐却如韭菜割而复生?为什么当年同甘共苦的老臣,如今也开始为子孙谋私利?为什么皇子们表面兄友弟恭,私下却各结党羽?
他写自己的恐惧:怕自己一生心血,最终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怕这看似稳固的江山,实则内里已被蛀空;怕自己百年之后,史书评价“永治盛世”不过昙花一现。
他写自己的疲惫:每日批阅奏章到深夜,可有多少是真话?巡幸地方看到的是精心准备的“盛世景象”,真正的民间疾苦,被一层层官员过滤,到他眼前时已只剩颂圣之词。
信的结尾,他几乎是在哀求:“林师,朕知你年事已高,本不该以此烦扰。然满朝上下,朕所能信、所能问者,唯你一人。望安乃新政之源,亦是朕心安处。盼回信,以解朕惑。”
信写好后,用火漆封好,命六百里加急送往望安。
信使踏雪出发时,赵珩站在宫墙上,望着南方的天空,久久不动。
七日后,信抵望安。
那日望安也在下雪,只是南方的雪细软,落地即化。林晚在文昌阁的书房里看完信,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
阿木推门进来,见她神色凝重,问:“京里来的?”
“嗯。”林晚将信递给他。
阿木看完,眉头紧锁:“陛下……老了。”
“不是老了,”林晚轻声道,“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时间久了,自然会这样。高处不胜寒,何况是孤家寡人。”
“你要怎么回?”阿木问,“这些问题,哪一个都不是小事。”
林晚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但她没有立刻写,而是先去了隔壁的档案室,翻出这十年来各地送来的真实民情报告、格物院的实验数据、医学院的疫病记录,还有诺苏、曦儿他们从地方带回的手记。
然后,她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阿木推门进来时,看见妻子伏在案上睡着了,手边是厚厚一叠写满字的信纸。他轻轻为她披上毯子,瞥见信的开头:
“陛下钧鉴。来信收悉,反复读之,知陛下心忧,晚亦戚戚然。然晚以为,陛下所虑诸事,非盛世之过,乃人性之常、制度之限。今试为陛下一一析之……”
阿木没有往下看,悄然退出,掩上门。
他知道,这封信将直达天听,可能影响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国策。而妻子写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这二十年的心血与思考。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回信。
这是两个改变了这个时代的人,在历史的关键节点上,最后一次深入的对话。
而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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