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年春,望安城后山的梨花又开了。
这次不是满山如雪,而是疏疏落落的——毕竟不是盛年,花也开得矜持了些。林晚和阿木沿着熟悉的山道慢慢走,两人的头发都已花白,脚步也缓了。
“累了就歇歇。”阿木说。
“不累。”林晚微笑,“就是想走走。”
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十年。
从当年两个年轻人——一个是逃荒的孤女,一个是彝山的猎人——在这里选定城址,砍下第一棵树,埋下第一块基石;到后来城池渐成,他们在这里商议如何引水、如何筑墙;再到后来,孩子们在这里玩耍,诺苏和曦儿小时候常在这片山坡上追蝴蝶。
每一步,都是回忆。
走到半山腰那块平整的巨石旁,林晚停下。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诺苏六岁曦儿四岁至此”,是当年阿木用匕首刻的。
“孩子们都长大了。”林晚抚摸着那些字痕。
“嗯。”阿木在她身边坐下,“诺苏上个月来信,说在黔中帮苗人改进了梯田灌溉,收成增了三成。曦儿在江南培训的女医官,已经有五十多人了。”
林晚靠着他的肩:“他们都有自己的路了。”
“像你。”阿木说,“也像我。”
两人静静坐着,看山下。
望安城全貌尽收眼底——整齐的街巷,高耸的文昌阁,冒着袅袅青烟的工坊区,还有远处延绵的农田、蜿蜒的水渠。三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如今,已是灯火万家的城池。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阿木问。
“记得。”林晚目光悠远,“那天也是春天,你带着我看地形,说这里依山傍水,易守难攻,适合建城。我说,还要考虑引水、耕地、交通……你当时笑我,说一个逃荒的姑娘,想得还挺多。”
阿木笑了:“我不是笑你,是惊讶。普通姑娘想的是怎么活命,你想的却是怎么建一座城。”
“因为我不想只是活着。”林晚轻声说,“我想活得好,也想让跟着我的人活得好。”
“你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林晚纠正,“没有你,我一个人走不到今天。”
阿木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不再年轻,有了皱纹和斑点,但依然温暖。
“其实,”林晚忽然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遇到你,会怎样?”
“你会遇到别人,也会建起望安城。”阿木笃定地说,“因为你心里有那团火,迟早会发光。”
“但可能不是望安,可能不是现在这样。”林晚转头看他,“阿木,你知道吗?这一生,我最庆幸的不是建了这座城,不是做了帝师,而是遇到了你,有了诺苏和曦儿。”
阿木眼眶微热:“我也是。”
春风拂过,梨花飘落肩头。
他们聊起往事,像翻一本厚厚的书。
聊到建城之初的艰难:粮食不够,大家喝稀粥;工具简陋,挖土全靠人力;夜里怕野兽和流寇,男人们轮流守夜。
“你那时总把自己那份粥分给老人孩子。”阿木说,“我偷偷多打猎,把肉藏在粥里给你。”
“我知道。”林晚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聊到双龙峡之战:赵珩重伤,她三天三夜没合眼;阿木带彝兵来援,浑身是血;最后胜利时,全城欢呼,她却累得在城墙上睡着了。
“你睡着时还握着手术刀。”阿木说,“我想替你拿开,你攥得紧紧的。”
“怕有人需要急救。”
聊到新政推行:她北上中原,他留守彝山,书信往来,互报平安。
“你每次信里都说‘一切安好’,但我知道彝山那些长老给你使绊子。”林晚说。
“你也一样,信里说‘陛下圣明’,但朝中那些老臣没少为难你。”阿木握紧她的手,“但我们都没说,怕对方担心。”
“现在可以说了。”林晚轻笑,“其实最难的时候,是推行女医官制度,那些老学究骂我‘牝鸡司晨’,奏折堆得比山高。”
“彝山最难的是改刀耕火种,长老们说祖宗之法不可变。我带着年轻人在试验田干了一年,丰收了,他们才闭嘴。”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曾经的艰难,在岁月沉淀后,都成了可以轻松说起的往事。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橘红。
“阿木,”林晚忽然问,“如果有来生,你还愿意遇见我吗?”
阿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才说:“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早一点遇见你。在你逃荒之前,在你吃苦之前,就找到你,保护你,让你少受点罪。”
林晚眼眶红了:“傻子,不受那些苦,就不是我了。”
“我知道。”阿木轻轻揽住她,“所以如果有来生,我还是会遇见你,不管你在哪里,是什么样子。因为你是林晚,是那个心里有火、眼里有光的女子。而我,是阿木,是那个愿意一辈子守护你这团火的人。”
泪水终于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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