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的宅子比不得宁远侯府的轩敞气派，却也清雅干净，是顾廷烨离府独居后精心挑选的落脚处。
这日午后，一辆风尘仆仆的青帷小车停在了宅门前，车帘掀开，一位头发花白、衣着朴素却收拾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在家丁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她抬眼望着这陌生的门庭，眼中既有长途跋涉的疲惫，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早已候在门内的顾廷烨几步抢上前来，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动：“嬷嬷！”
“烨哥儿！”常嬷嬷一见到他，眼眶瞬间就红了，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高大英挺的青年是否安好。
泪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纵横，“我的哥儿，瘦了，也……更沉稳了。”她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和滚烫的泪珠。
顾廷烨心中亦是酸热难言。常嬷嬷是他的奶娘，更是他生母白氏夫人从扬州带来的心腹之人。
自母亲去世后，侯府之中，唯有常嬷嬷是真心实意、毫无保留地疼他、念他。在他心中，常嬷嬷的地位，远非寻常仆役可比，更似一位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亲自扶着常嬷嬷往里走，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依赖：“嬷嬷一路辛苦，怎的不多歇息几日再来？我已让人将您从前住的院子收拾出来了，一切都按您旧日的习惯布置。”
常嬷嬷握着他的手不肯放，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歇什么歇！我在庄子上，日日悬心。听说哥儿你不日便要科考了，这是天大的事！我哪里还坐得住？又听闻你这里……家里需要人照应。”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顿，眼神略有复杂，但很快又续上，“我岂能不来？总得有人替你看着门户，打理起居，让你安心备考才是。”
两人进了正厅，顾廷烨扶着常嬷嬷在首位坐下，自己却不肯坐，像是回到了幼时，依恋地站在她身旁。
常嬷嬷拉着他坐下，目光慈爱地在他脸上流连：“哥儿，科考是正经大事，你可准备妥当了？文章策论可有名师指点？饮食起居定要精心，万不能在这关头亏了身子……”
顾廷烨一一耐心回答，心中暖流涌动。这久违的、毫无算计的关切，让他在这冰冷的京城宅院中，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家的温暖。
他简要说了些备考的情形，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宁远侯府里的那些糟心事，只挑些能让嬷嬷宽心的话说。
正说着，厅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娇柔的嗓音：“二郎，听说嬷嬷到了？我特来拜见。”
话音未落，便见曼娘扶着腰，由一个小丫鬟搀着，缓缓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未施脂粉，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更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楚楚之态。
她先是怯生生地看了顾廷烨一眼，得到他一个微微颔首的示意后，才上前几步，对着常嬷嬷便要行礼。
“这位便是常嬷嬷吧？曼娘给嬷嬷请安。早就听闻嬷嬷是二郎最敬重的人，今日得见，是我的福分。”
她声音轻柔，姿态放得极低，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温顺知礼的女子。
常嬷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失礼，她虚扶了一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朱娘子不必多礼，你身子重，快坐下吧。”
曼娘依言在稍远的椅子上坐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微微垂着头，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
常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扫过，眼神复杂难辨。
她自然是知道曼娘的，顾廷烨之前信中也曾提过，只说是孤苦无依的良家女子，与他情投意合。
可她活了大半辈子，在后宅见惯了风浪，总觉得这女子出现得太过巧合，身份也太过模糊。
尤其是她竟能让一向精明果决的烨哥儿不顾门第之别，将她安置在外宅，甚至如今又有了身孕……这其中，真的全然是真心，而无半点算计吗？
只是，这些疑虑，在亲眼见到曼娘这般柔顺作态，又怀着孩子的份上，常嬷嬷暂时压了下去。
她不是那等刻意为难人的恶毒老仆，只要这曼娘安分守己，真心对待烨哥儿，她也不会给她难堪。毕竟，子嗣是大事。
“朱娘子既然有了身孕，更要仔细将养。”常嬷嬷开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这宅子里的事，自有老身打理，你安心养胎便是，不必操心劳累。”
这话听着是关怀，却也明确划清了界限——内宅之事，由她接手了。
曼娘何等伶俐，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抬起盈盈泪眼，感激道：“多谢嬷嬷体恤。有嬷嬷在，二郎和我，便都放心了。我定当谨遵嬷嬷教诲，不敢给二郎和嬷嬷添麻烦。”
顾廷烨见两人初次见面，虽不算热络，却也未曾有什么龃龉，心下稍安。他深知常嬷嬷的为人，知道她并非蛮不讲理之辈，只要曼娘安分，时日久了，嬷嬷总会接受她的。
他此刻更需要常嬷嬷帮他稳住后方，让他能无后顾之忧地应对科考，以及……处理曼娘她哥哥那桩让他如鲠在喉的糟心事。
“嬷嬷一路劳顿，先歇息片刻。晚膳我已吩咐厨房准备了您爱吃的几样小菜。”顾廷烨温声道。
常嬷嬷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到顾廷烨身上，充满了期许：“哥儿，科考在即，你定要全力以赴。老婆子我别的不懂，只盼着你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让你那……也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烨哥儿，是有真本事的！”
她话到嘴边，将“父亲”二字咽了回去，改成了“所有人”，但顾廷烨明白她的意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嬷嬷放心，我必不负所望。”
看着顾廷烨挺拔的背影，常嬷嬷心中百感交集。她的哥儿，长大了，也有了需要承担的责任和烦恼。那个依偎在她怀里要糖吃的稚嫩孩童，终究是远去了。
如今，她能做的，便是替他守好这个“家”，让他能在前行的路上，少些后顾之忧。至于那位朱娘子……常嬷嬷眼神微凝，且行且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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