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大门紧闭的这九日，整个盛府都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平日里最爱说笑打闹的丫鬟小厮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王若弗更是成了府中最紧张的人。自打长柏、长枫进了考场，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去祠堂上香，对着祖宗牌位念念有词：
“盛家列祖列宗在上，定要保佑柏儿高中啊......”那虔诚的模样，连最虔诚的老仆都自叹不如。
这日清晨，明兰去给祖母请安，路过正院时，正瞧见王若弗指挥着下人在院子里忙活。
“快！把这些石狮子都擦亮些！”王若弗指着院门前的石狮子，神色严肃，“这可是关系到文运的！”
刘妈妈在一旁欲言又止：“大娘子，这石狮子前日才擦过......”
“你懂什么！”王若弗急得直拍手，“我昨儿夜里做梦，梦见柏儿在考场上文思泉涌，就是因为咱们府上的石狮子擦得锃亮！”
明兰忍俊不禁，正要悄悄绕过去，却被王若弗一眼瞧见。
“明儿来得正好！”王若弗像是找到了救星，“你快来帮我看看，这院子里的竹子是不是该修剪了？我听说竹子太茂盛会抢了文运......”
明兰强忍住笑意，温声劝道：“母亲，竹子象征节节高升，是吉兆呢。若是贸然修剪，反倒弄巧成拙。”
王若弗将信将疑：“当真？可我听说......”
“母亲放心，”明兰扶着她往屋里走，“二哥哥学问扎实，定能高中。咱们在府中静候佳音便是。”
王若弗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我也知道这个理，可这心里就是七上八下的......”
这时盛纮从外头进来，看见这阵仗，忍不住摇头笑道：“你这是做什么？科考靠的是真才实学，你这般折腾，难不成还能帮长柏答题不成？”
王若弗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嘟囔道：“我这不是求个心安嘛......”
盛纮摆摆手，语气轻松：“且放宽心，长柏的学问我是知道的。”说罢便往书房去了。
明兰却注意到，父亲今日的脚步比往日急促了些，袍角还沾着些香灰。她心下了然，想必父亲方才也是去祠堂上过香了。
这些日子，明兰除了每日陪着祖母说话、做针线，还暗中留意着府中的动静。
她知道林噙霜虽然被解了禁足，但心里必定不甘。果然，没过两日，就听说林噙霜暗中让身边的嬷嬷去城外寺庙烧香，说是要求菩萨保佑长枫高中。
明兰得知后，悄悄去见了盛纮。
“父亲，”明兰柔声道，“女儿听说林小娘派人去寺庙烧香，这本是好事。只是如今科考期间，若是太过张扬，传出去怕是不好。”
盛纮闻言，立即警醒。他本就对林噙霜前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心存芥蒂，此刻更是恼怒。随即便下令，科考期间，府中女眷一律不得外出，更不许去寺庙烧香拜佛，以免落人口实。
林噙霜得知后，气得在屋里摔了一套茶具，却也不敢违逆盛纮的意思。
到了第六日，王若弗又开始坐立不安。这次是因为她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长柏在考场上睡着了。
“这可怎么是好！”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定是柏儿太过用功，夜里没睡好！”
明兰见状，便提议道：“母亲若是实在担心，不若让厨房准备些安神的香囊，等二哥哥回来时挂在房里。再准备些百合莲子羹，最是安神补心。”
王若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即吩咐下人去办。明兰又悄悄让丹橘去书房取了几本长柏平日里爱看的闲书，放在他房中。
“二哥哥考完回来，必定心神疲惫，看看闲书最能放松。”明兰对丹橘解释道。
这些细致周到的安排，渐渐在府中传开。下人们私下里都说，六姑娘虽然年纪小，处事却比大娘子还要稳妥。连盛纮也注意到明兰这几日做事的分寸，在老太太面前夸赞了几句。
老太太握着明兰的手，慈爱地说：“我们明丫头长大了，知道为家里分忧了。”
明兰低头浅笑：“孙女只是尽些本分。”
其实她心中清楚，科考的结果早已注定。但她依然愿意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用心，既是为了安抚母亲，也是为了在这个家中站稳脚跟。毕竟，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有时候细节往往能决定成败。
这日晚间，明兰路过书房，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诵经声。她悄悄从窗缝望进去，只见盛纮正跪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一尊小小的文殊菩萨像，那是他平日里从不肯示人的。
“菩萨保佑，让我儿长柏高中......”盛纮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虔诚，“若能如愿，信男必定重塑金身，广结善缘......”
明兰轻轻退开，心中有些哭笑不得。这就是她的父亲，明明心里比谁都着急，却还要在家人面前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终于到了第九日，天还未亮，盛府上下就已经忙碌起来。王若弗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发间簪着盛纮前年送她的赤金步摇，在灯下熠熠生辉。
“快些快些！”她不住地催促着下人，“马车可备好了？热水、巾子、换洗衣裳都带上了吗？两位哥儿在里头辛苦了九天，定要好生接他们回来。”
盛纮虽仍端着架子，却也早早换上了官服，在厅中来回踱步。就连林噙霜也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只是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见全家人已经整装待发，盛纮环视一周道：“都准备好了？那便出发吧。”
贡院街前早已车马拥挤，各府的灯笼连成一片光海。
盛家的马车在人群中缓缓前行，王若弗不住地掀开车帘张望，手指紧紧攥着帘布：“这还得等到什么时候？柏哥儿他们在里头待了九天九夜，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明兰安静地坐在车厢角落，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她知道，待那扇朱漆大门开启，许多人的命运都将就此改变。而她所能做的，唯有静待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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