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来人的时候,尹明毓正在小厨房里试做一道新点心。
桂花糖渍了整三日,香气已经彻底融进蜜里;糯米粉和粳米粉按七三的比例调和,加水揉成光滑不沾手的面团;馅料是炒香碾碎的黑芝麻,混着少许猪油和砂糖,闻着就勾人馋虫。
她手上沾着粉,正捏好一个圆滚滚的青团坯子,兰时就急匆匆地掀了帘子进来:“娘子!刑部来人了!说是奉三司会审之令,要传您过去问话!”
尹明毓手没停,把青团坯子轻轻放进铺了湿纱布的蒸笼里:“来了几个人?”
“三位大人!一位刑部的主事,一位大理寺的评事,还有一位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兰时急得脸都白了,“已经在正厅候着了,老夫人和爷正陪着说话。”
“哦。”尹明毓点点头,又捏起一个面团,“那我做完这一笼再去。”
“娘子!”兰时简直要跺脚,“那可是三司会审的大人们!”
“我知道。”尹明毓转头看她,手上动作依旧利落,“可青团上了锅就得一气蒸透,中途掀盖跑了气,就不好吃了。总不能让大人们久等,所以得快些做完上锅——来,帮我递一下那个馅碗。”
兰时看着自家娘子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可不知怎的,竟也莫名跟着镇定下来,老老实实递过了碗。
最后一笼青团上锅,大火烧开,转中火。
尹明毓洗了手,换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头发重新抿了抿,插了支素银簪子。对镜照了照,觉得脸色有点太红润了,又拿起妆匣里的粉,薄薄扑了一层。
“走。”
她掀帘出去,脚步不疾不徐。
兰时跟在后头,看着娘子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外头就算来了天王老子,怕是也压不弯这根脊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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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的气氛,严肃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三位官员坐在客座上,手边茶盏里的水已经凉了,却没人动一口。
谢景明坐在主位下首,神色平静,只是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着,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老夫人坐在上首,闭目养神,手里的佛珠却转得比平日快了些。
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厅内所有人都抬眼看去。
尹明毓跨过门槛,逆着光走进来。藕荷色的衣裳衬得她肤色有些苍白,但眉眼清晰,神态从容。她走到厅中,依礼福身:“臣妇尹氏,见过三位大人。”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刑部主事姓周,约莫四十许,国字脸,眉间有深深的纹路,一看就是常办案的。他率先开口:“谢夫人,本官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之令,前来核查流言所涉诸事。今日问话,望夫人据实以告,不得隐瞒。”
“是。”尹明毓直起身,“大人请问。”
周主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第一问,隆庆十八年七月初三,你是否曾于扬州城南‘汇通银号’,存入纹银五百两,存户名记为‘尹明’?”
隆庆十八年,那是两年前,尹明毓尚未出阁。
厅内静了一瞬。
谢景明的手指顿住。
老夫人睁开了眼。
尹明毓却面色不变,只微微侧头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
“夫人确定?”周主事盯着她,“银号存根上,笔迹与你旧日书信笔迹,经比对有七分相似。”
“确定。”尹明毓语气笃定,“因为隆庆十八年六月底到八月中,臣妇感染时疫,卧病近两月,连房门都未出过,更不可能去扬州存钱。此事,当时照料臣妇的大夫、仆役,以及尹家上下皆可为证。大人若需要,臣妇可提供大夫姓名住址,以及当时药方存底。”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笔迹相似……臣妇的笔迹并不难模仿。大人若愿意,臣妇现在就可以写几个字,请大人比对——看看是有人刻意模仿,还是臣妇当真能在病得神志不清时,跑去三百里外的扬州存一笔巨款。”
周主事与身旁两位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理寺的评事轻咳一声,开口:“第二问,你嫁入谢府后,是否曾通过娘家陪房金娘子,在外购置铺面三间,并借其名义放贷收息?”
“没有。”尹明毓答得更快,“金娘子确系臣妇陪房,但她所经营‘锦绣阁’及其名下产业,皆为金家祖产,与臣妇无关。臣妇唯一一次与金娘子有银钱往来,是三个月前借她二百两应急,此事已向都察院王御史说明,并有借据、还债凭证及钱庄记录为证。购置铺面、放贷收息,纯属子虚乌有。”
监察御史是个年轻人,姓陆,此刻忍不住插话:“但据永昌伯府举证,有证人亲眼见金娘子多次出入谢府,且与你私下密谈,时间与你所谓‘借钱’之时吻合。你又作何解释?”
尹明毓终于微微挑眉。
她看向陆御史,忽然问:“敢问陆大人,您府上可有管家?管家可曾向您禀报过事务?禀报时,可是当着一屋子仆役的面,扯着嗓子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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