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衙门贴出告示的第三天,那个名叫“胡癞子”的证人,依旧没有出现。
告示贴在衙门外最显眼的八字墙上,白纸黑字写明:“兹传永昌伯府举证之证人胡某,于三日内至都察院签押房应询,以明案情。”末尾盖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枚鲜红的官印。
第一天,衙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对着告示指指点点。
第二天,人少了一半,但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更大了——这证人要真有底气,怎么不敢露面?
第三天,日头偏西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衙门外探头探脑,被衙役发现带进去。不到一盏茶功夫,又被客客气气送出来。守在附近的各家眼线很快打听清楚:那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也叫胡癞子,但家住城东,跟告示上要找的城西胡癞子不是一个人,纯属同名同姓看热闹的。
消息像滴进滚油的水,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永昌伯府这脸,可丢大了!”
“什么证人?怕不是编出来唬人的吧?”
“啧啧,诬告命妇,这可是要吃官司的……”
流言调转风向,有时比秋日变天还快。
---
永昌伯府的书房,门窗紧闭。
赵赟像一头困兽,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几乎要被磨出火星子。幕僚垂手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找!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胡癞子找出来!”赵赟猛地停步,双目赤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伯爷息怒……”幕僚声音发颤,“胡癞子老家那边回话了,说他根本没回去。他常混迹的几个赌场、暗窑,属下也都派人找遍了,都说……快一个月没见着他了。”
“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蒸发了不成?!”赵赟一把扫落桌上的茶具,碎瓷溅了一地,“是不是你们办事不干净,让他察觉什么,自己跑了?!”
幕僚扑通跪下:“伯爷明鉴!属下给足了他银子,他也拍着胸脯保证绝不出岔子。谁知、谁知三司一张告示,他就……”
“废物!都是废物!”赵赟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原本想着,就算证人不能上公堂,只要三司查无实证,这事也能含糊过去。谁承想三司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竟大张旗鼓地贴告示寻人!这一下,全京城都知道永昌伯府举了证,证人却不敢露面——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
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伯爷,刑部……又派人来了。”
赵赟身形一晃,扶住桌沿才站稳。
“说什么?”
“说……说周主事请伯爷明日过府一叙,聊聊……聊聊举证失实的事。”
“哐当——”
赵赟手边的笔架被带倒,狼毫滚了一地。
完了。
他知道,完了。
三司用“请过府一叙”这么客气的说法,是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若他明日不去,下次来的,恐怕就是拘票了。
幕僚抬起头,眼神惊慌:“伯爷,现在怎么办?要不……咱们主动撤诉?就说、就说底下人查证不实,咱们也是被蒙蔽……”
“撤诉?”赵赟惨笑,“现在撤诉,等于认了诬告。你当我谢家是吃素的?谢景明那个狼崽子,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慢慢滑坐在太师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窗外,夕阳如血。
---
同一片夕阳,照在谢府“澄心院”的小厨房里,却是暖融融的金色。
尹明毓系着围裙,正盯着灶上的砂锅。锅里炖的是下午庄子上刚送来的新鲜羊肉,配上当归、枸杞、红枣,文火慢煨了两个时辰,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谢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一边剥蒜,一边背《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母亲,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尹明毓头也不回,“策儿,蒜剥好了吗?”
“快了快了!”谢策加快动作,小手里攥着一把白胖的蒜瓣。
兰时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娘子,您猜怎么着?永昌伯府那个‘证人’,到底没敢露面!外头现在都说,他们是做贼心虚!”
尹明毓“嗯”了一声,用长勺舀了点汤尝了尝咸淡,又撒了把切得细细的葱花。
“娘子,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兰时凑过来,“这可是大好事啊!”
“急什么。”尹明毓盖上锅盖,“火候还没到呢。”
话音刚落,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谢景明踏着暮色走进来,肩头落着几片梧桐叶。他先看了眼咕嘟冒泡的砂锅,又看了眼坐在小凳子上的儿子,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
“父亲!”谢策举着蒜瓣跑过去,“我剥的!”
谢景明接过,点点头:“很好。”
尹明毓盛出一小碗羊肉汤,递给他:“尝尝,刚炖好。”
谢景明接过,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鲜味醇,羊肉酥烂,当归的药香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膻味,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