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勋贵府邸,谁家没几件压箱底的旧东西?战场上缴获的异族兵器、先帝赏赐的仪仗用器……有些连自家子孙都未必清楚来历。若真有心,挑一件不起眼的改动改动,拿去当凶器,事后往库房深处一塞,神不知鬼不觉。
“你打算怎么查?”老夫人抬眼。
“孙媳想请祖母出面,办一场小宴。”尹明毓早已想好,“不必大张旗鼓,只请几家与谢府交好、又与永昌伯府有过节的勋贵女眷。席间,可‘无意’提起近日的案子,说说那凶器的奇特之处……话传出去,做贼的人,自然会心虚。”
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引蛇出洞,打草惊蛇。
“好。”她点头,“日子就定在三日后。帖子我来下,你只管准备。”
“谢祖母。”
从寿安堂出来,尹明毓没回“澄心院”,而是转道去了二房。
谢景瑜正逗弄笼子里的画眉鸟,见她来,有些意外:“侄媳妇?可是案子有进展?”
“二叔。”尹明毓行礼,“确有些线索,想请二叔帮忙参详。”
她将青铜硬木凶器的事说了,谢景瑜听完,眉头紧锁。
“永昌伯府的旧物……我倒想起一桩事。”他沉吟道,“早年听父亲提过,永昌伯祖上在西北戍边时,曾缴获过一批羌人的‘骨朵’。那是一种短柄锤头兵器,木柄,锤头有铜铸的,也有铁铸的,带棱角,专破甲胄。后来朝廷收缴民间兵器,大部分都熔了,但勋贵之家或可留存一二作纪念……”
骨朵?
尹明毓心头一跳。短柄、硬木、带棱角的金属锤头——这描述,与宋实的推断何其吻合!
“二叔可知,永昌伯府是否真有此物留存?”
“这就不清楚了。”谢景瑜摇头,“不过,若真想查,也不是没法子。永昌伯府如今管着族中旧物库房的,是赵赟的一个远房堂叔,叫赵四德。此人好酒贪杯,常在外头赊账。或许……可以从他那儿套套话。”
赵四德。
又一个“赵四”。
尹明毓眸光微闪:“侄媳明白了。多谢二叔提点。”
“你小心些。”谢景瑜叮嘱,“赵家如今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侄媳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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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谢府的赏梅小宴如期举办。
请的客人不多,只有五六家,都是与谢府世代交好、且素来看不惯永昌伯府跋扈做派的。席面就设在园子里的暖阁,窗外红梅映雪,屋内炭盆暖融,夫人小姐们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老夫人似不经意地叹道:“这人老了,就爱想起旧事。方才瞧见窗外落雪,倒让我想起年轻时随老太爷在边关,见过羌人一种叫‘骨朵’的兵器。木柄铜头,棱角分明,看着不起眼,砸在人身上却是要命的……”
一位与谢府交好的安远侯夫人接话:“老夫人这么一说,我倒也有印象。早年间京城武库里似乎也收着些,后来赏给了几家有军功的府邸作念想。如今怕是都蒙尘了吧?”
“可不是。”另一位夫人抿嘴笑,“我娘家倒有一柄,小时候当玩意儿耍过,沉得很。后来家父说此物不祥,便收进库房再没动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渐渐引到各府收藏的稀奇旧物上。
尹明毓安静地听着,偶尔添茶布菜,目光却留意着在场每个人的神色。
宴席散时,安远侯夫人特意落后几步,与尹明毓并肩往外走。
“好孩子,”她低声说,“你祖母今日突然提‘骨朵’,可是与那庄头的案子有关?”
尹明毓微怔,随即坦然点头:“不敢瞒夫人,确有些关联。”
安远侯夫人拍拍她的手:“我娘家兄长在五城兵马司任职,昨日酒后提了句,说永昌伯府有个管库房的远亲,前阵子突然阔绰,还清了所有赌债。我原没在意,今日听了‘骨朵’之说,倒觉得……或许该查查。”
尹明毓心头一震,敛衽行礼:“谢夫人提点。”
“谢什么。”安远侯夫人扶起她,意味深长,“这京城里,盼着赵家倒霉的,可不止你谢府一家。”
送走所有客人,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仆役们收拾残局。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
兰时为她披上斗篷:“娘子,回屋吧,当心着凉。”
“兰时,”尹明毓忽然问,“你说,做贼的人,听见别人议论赃物,会是什么心情?”
兰时想了想:“定是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是啊。”尹明毓望着漫天飞雪,唇角微勾,“所以,咱们就等着看吧。”
看谁先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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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伯府,赵四德住的偏院里,此刻一片死寂。
赵四德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赵赟站在他面前,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根尺来长的短柄铜头木锤——正是那柄羌人骨朵。
“说!”赵赟一脚踹在他肩上,“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又怎么流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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