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清淤完工那日,雪停了。
天空洗过般湛蓝,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雪地,刺得人睁不开眼。河道里的水重新流淌起来,哗哗的,比往日更响。大船试航,稳稳当当过了那段曾搁浅的浅滩,船工们在甲板上挥手欢呼。
谢景明站在河岸高处,看着那船渐行渐远。风依旧冷,但少了那股子湿寒入骨的劲儿。
赵主事站在他身后,眼圈发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大人,成了……真成了!这下漕粮能按时运抵京师,咱们通州这段,今年算是对上头有交代了。”
“嗯。”谢景明应了声,目光却落在河岸上。
那些民工正在收拾工具,领工钱。铜板叮当作响,夹杂着笑声,疲惫的,却是快活的。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领了钱,小心翼翼数了三遍,才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抬头冲他这边咧开嘴笑。
谢景明点点头,转身往棚子走。
账册摊在木案上,墨迹已干。他提笔,在最后一笔支出后落下两个字:“结清”。
银钱往来,分毫不差。
“大人。”谢福悄声进来,“京里又来信了。”
信是尹明毓的笔迹,比往日更简洁:“知事成,甚慰。府中安好,勿念。归期定否?”
谢景明看了两遍,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收拾东西,明日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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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这边,雪还没化干净。
尹明毓这几日睡得少。通州的钱粮事虽了,但悦己阁要打理,府中年底诸事要安排,还有扬州织造局那边——算算日子,试绣会就在这几天了。
这日上午,她正在核对年底给各府的年礼单子,金娘子回来了。
风尘仆仆,但眼睛里闪着光。
“夫人!”金娘子进门连茶都顾不上喝,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帖子,“试绣会的章程定了!”
帖子是织造局正式发的,朱红封皮,烫金大字。里头写明了时间、地点、规矩——十二月初八,织造局东院,辰时开始。每家限三名绣娘,自带针线布料,现场命题,两个时辰内完成一方绣品。评断由织造局三位老师傅和两位京中请来的绣艺大家共同裁定,当场出结果。
“还有这个。”金娘子又取出一张单子,“这是参加试绣会的各家名单,连咱们在内,一共九家。”
尹明毓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名号。有苏州的“云绣坊”,杭州的“锦心阁”,江宁的“彩丝庄”……都是江南叫得上名号的老字号。谢家绣庄夹在其中,“三年”的资历显得格外单薄。
“云绣坊也来了?”她指着一个名字。
“来了。”金娘子神色严肃,“就是上次挑刺的那个周管事引荐的。我打听过了,云绣坊这次派来的绣娘里,有一个是她们坊主的亲传弟子,姓苏,十八岁,在苏州一带已有名气。”
尹明毓点点头,不置可否:“咱们的人呢?”
“按您吩咐,选了三个手艺最好的。”金娘子道,“春娘、秋穗,还有云姑。春娘擅花鸟,秋穗工山水,云姑的配色是一绝。她们这些日子练得苦,人都瘦了一圈。”
“告诉她们,尽力就好。”尹明毓将帖子合上,“名次不重要,重要的是让织造局看看咱们的真本事。”
金娘子应下,犹豫片刻,又问:“夫人,咱们要不要……打点打点那几位评断的师傅?我打听过了,其中一位薛师傅,最爱喝茶,咱们可以……”
“不必。”尹明毓打断她,“该送的礼,按规矩送一份年节常礼便是,不必厚,也不必特意。至于打点——咱们凭的是绣品说话,不是银子说话。”
她说得平静,金娘子却听出了一股傲气。
是啊,谢家的绣娘,谢家的绣品,本就该堂堂正正。
“我明白了。”金娘子郑重道,“定让她们以最好的状态去。”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又在屋里坐了会儿。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案头的年礼单子上,墨字分明。
她想起谢景明。
通州的事该了了,不知他何时回来。年关将近,府里府外一堆事,原是该他拿主意的。
正想着,外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谢莹来了。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的夹袄,衬得脸蛋白里透红。她手里没拿画,却捧了个锦盒,眼睛亮晶晶的。
“嫂嫂,您看!”
锦盒打开,里头不是画,是四条绣帕。素白的绢底,各绣了一丛——春兰、夏荷、秋菊、冬梅。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尤其是那丛冬梅,花瓣用了极淡的粉色丝线,层层晕染,仿佛能闻到冷香。
“这是我绣的。”谢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照着画绣的。您说画画要‘留白’,我琢磨着,刺绣也该‘留意’——不必绣满,留些想象才好。”
尹明毓拿起一条细看。
确实好。不仅形似,更有神韵。针法是扎实的,但那股子灵动劲儿,是照猫画虎学不来的。
“学了多久?”她问。
“一个多月。”谢莹有些不好意思,“起初总绣不好,针脚乱,线也打结。后来静下心来,想着画画时的感觉,慢慢就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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