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幅《夏赏绿荷池》展开时,有人轻“咦”了一声。
荷叶的绿,不是一种绿。有嫩绿、翠绿、墨绿,层层叠叠,仿佛能看见阳光穿透叶面的纹理。荷花粉白相间,花瓣尖一点嫣红,似开未开。最妙的是那只蜻蜓——翅膀薄如蝉翼,能看清上面细密的脉络,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这蜻蜓的翅膀……”一位老绣娘惊叹,“用的是‘劈丝’绝技吧?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再捻成一股,才有这般透明质感。”
秋穗垂首:“是。”
第三幅《秋饮黄花酒》,第四幅《冬吟白雪诗》,一一展开。
菊瓣的卷曲枯荣,雪地的厚薄虚实,梅枝的遒劲苍老,执卷人衣袍的褶皱飘动……每一幅都精妙,每一幅都有魂。
四幅绣品并排摆开,春的生机,夏的热烈,秋的恬淡,冬的清寂,四时流转,尽在其中。
院里鸦雀无声。
良久,薛师傅长叹一声:“四时佳兴,人间清欢。这才是庆贺万寿该有的心境——庆山河无恙,庆四时如常,庆这人间烟火,岁岁年年。”
他看向尹明毓:“谢夫人,这绣品……有名字吗?”
“有。”尹明毓上前,“叫‘四时佳兴’。”
“四时佳兴……”薛师傅重复一遍,笑了,“好名字。织造局收了。”
那云绣坊的胖子脸色铁青,上前一步:“薛师傅!咱们的《万寿无疆图》难道不如这几幅小品?论工、论料、论气派……”
“工是好工,料是好料。”薛师傅打断他,“可绣品如人,贵在气韵。你这幅绣品,像穿金戴银的暴发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而这几幅小品,像书香门第的闺秀,淡妆素服,却腹有诗书。”
他摆摆手:“不必再说了。贡礼已定,三日后入宫。”
胖子狠狠瞪了尹明毓一眼,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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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消息传开。
悦己阁的“四时佳兴”被选为万寿节贡礼,三日后入宫。云绣坊的《万寿无疆图》落选,据说那位胖子东家回驿馆后砸了满屋瓷器。
谢府正厅,谢景明听完尹明毓的叙述,点了点头:“做得漂亮。”
“是绣娘们的功劳。”尹明毓给他斟茶,“不过云绣坊不会善罢甘休。那位王侍郎的远房侄子,怕是要找麻烦了。”
“他已经找了。”谢景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今日户部议事,王侍郎递了份折子,说江南绣庄‘以次充好,贿赂织造局官员’,要求严查。”
尹明毓接过折子扫了一眼,笑了:“证据呢?”
“没有证据。”谢景明道,“所以折子被我驳回了。我说,查案要讲实证,不能空口白牙污人清白。王侍郎当场摔了茶盏。”
“他急了。”
“是急了。”谢景明看着她,“通州清淤的款项,今日拨了。我让赵主事亲自去办的,每一笔都录得清清楚楚,谁都挑不出错。”
尹明毓沉默片刻:“你这是……跟他撕破脸了。”
“迟早的事。”谢景明语气平静,“户部这潭水,总要清的。他既然先动手,就别怪我反击。”
窗外天色渐暗。暮春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对了,”谢景明想起什么,“永昌侯府那边,老太太极喜欢莹姐儿的寿桃图第二稿,赏了一百两润笔,还说下月她寿宴,请莹姐儿务必到场。”
尹明毓一怔:“莹姐儿露面?”
“侯府老太太说,她年纪大了,就爱见见有灵气的晚辈。”谢景明道,“不过老太太也说了,若莹姐儿不愿,绝不强求。”
尹明毓沉吟。永昌侯府这条线很重要,老太太的青睐更是难得。可让谢莹正式露面……
“我去问问她。”她起身。
谢莹正在画室里。她面前摊着幅新画的草图——是松风斋李博士托人传话,说春日诗会缺一幅画作点缀,问她可否再作一幅。
见尹明毓进来,她放下笔:“伯母。”
尹明毓将永昌侯府的事说了。谢莹听完,沉默了许久。
“我怕。”她最终说,“怕画得不好,怕说错话,怕给伯母丢脸。”
“你若不去,不会有人怪你。”尹明毓道,“但我想问你——你作画,是为了什么?”
谢莹愣住。
“若只是为了自娱,那确实不必露面。”尹明毓看着她,“可若你想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画,认可你的画,那你总要走出去。躲在‘竹心居士’的名号后,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顿了顿:“当然,走出去有风险。可能有人夸,也可能有人贬。可能得赏识,也可能遭嫉妒。你得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
谢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只会描红绣花,到能画山水花鸟,用了五年。从怯懦不敢落笔,到敢在松风斋挂画,用了半年。如今……
“我去。”她抬起头,眼神渐渐坚定,“伯母说得对,总要走出去的。我不能一辈子躲在您身后。”
尹明毓笑了:“好。那这几日,我让兰时教你些礼仪规矩。侯府寿宴,与松风斋雅集不同,更重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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