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官衙,寅时初刻。
堂上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豫州知府沈显端着茶盏,青瓷盖儿轻刮杯沿,刮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就是不开口。
下首坐着通判周弼,四十来岁的微胖脸,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旁边那位赵主事——也就是他妻弟,却脸色煞白,额角冷汗涔涔,时不时偷眼去瞟堂上另一侧。
谢景明坐在太师椅上,一身墨蓝常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亲兵队长肃立身后,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沈大人。”谢景明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堂上格外清晰,“账册在此,供词在此,人证在此。三千两河工银不翼而飞,周通判一句‘不知情’,便能搪塞过去吗?”
周弼这才抬眼,挤出个笑:“侯爷明鉴,下官确实不知。这账目……都是赵主事一手经办,下官日理万机,哪能事事过问?”说着狠狠瞪了妻弟一眼,“这不成器的东西!定是贪心作祟,才做出此等糊涂事!”
赵主事浑身一颤,扑通跪下:“是、是下官糊涂!下官一时猪油蒙心……”
“一时?”谢景明打断他,从亲兵队长手中接过另一本账册,“永昌十一年春,河工采买石料,报价高于市价三成,差价八百两;同年秋,民夫饷银克扣两成,计五百两;去年夏,以次充好购入草绳麻袋,又贪四百两——这一笔笔,都是‘一时’?”
他每说一项,赵主事脸色就白一分。周弼笑容僵在脸上,沈知府刮茶盏的动作也停了。
“周通判。”谢景明看向周弼,“这些账目,每笔都需你签押核准。你若真‘不知情’,便是渎职失察,按律当革职查办;若知情……”他顿了顿,“那便是同流合污,罪加一等。”
堂内死寂。
沈知府终于放下茶盏,轻咳一声:“侯爷,此事……或有些误会。周通判在豫州任职多年,勤勉奉公,政绩有目共睹。这赵主事虽是他妻弟,但亲眷犯错,未必与通判相干。依下官看,不如先将赵主事收监,细查账目,再作定夺?”
话说得圆滑,却是明晃晃的拖延包庇。
谢景明抬眼看他:“沈大人这是要本侯大事化小?”
“不敢不敢。”沈知府忙道,“只是河道工程事关重大,若此时查办通判,恐延误工期,届时朝廷怪罪下来……”
“延误工期?”谢景明站起身,走到堂中,拿起一卷河图,“沈大人可知,豫州段河堤去年为何决口?正因这些‘以次充好’的草绳麻袋,挡不住汛期大水!三百亩良田被淹,十七户民宅冲毁,五人丧生——这笔账,又该算在谁头上?”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堂上。
沈知府脸色变了。
谢景明将河图掷于案上:“本侯奉旨巡查河道,有权先斩后奏。今日要么沈大人亲自清理门户,将一干人犯押解进京;要么——本侯便以渎职贪腐之罪,连你一并参了!”
堂外适时传来整齐脚步声,二十亲兵按刀列队,杀气凛然。
沈知府额头渗出冷汗。他看向周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周弼此刻也慌了,扑跪在地:“侯爷息怒!下官、下官愿戴罪立功!这贪墨之事……下官愿全数招认!只求侯爷网开一面……”
“哦?”谢景明挑眉,“你招认什么?”
“下官……”周弼咬牙,“下官确实知情!但、但所得银两,并非独吞!其中……其中两千两,送往了京城!”
堂上骤然一静。
谢景明眼神锐利如刀:“送往何处?给谁?”
周弼嘴唇哆嗦,却不敢说。
沈知府忽然厉喝:“周通判!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诬陷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这是威胁。
谢景明却笑了:“沈大人急什么?让他说。”他走到周弼面前,俯视着他,“说出来,本侯或可酌情减你罪责;不说——明日你便能在刑部大牢里,尝尝‘罪加一等’的滋味。”
周弼浑身颤抖,闭眼道:“是……是都察院,吴文远吴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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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京城天刚蒙蒙亮。
尹明毓坐在“百味轩”后堂,手里捧着碗热豆浆,慢悠悠地喝着。对面坐着金娘子和陈秀才,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已经三日了。”金娘子低声道,“那位郑经历每日都来,不查账,也不问话,就在铺子里坐着,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客人们见了官差,都不敢进门,生意少了一半。”
陈秀才叹气:“学堂那边也是。每日下学,总有两三人徘徊在巷口,盯着孩子们看。有几个胆小的,已经不敢来了。”
尹明毓放下碗,擦了擦嘴:“郑大人坐哪儿?”
“就坐柜台旁那张桌子。”金娘子道,“点一壶最便宜的茶,能续一天水。”
“那他倒是替咱们省了茶钱。”尹明毓笑了,“既然他爱坐,就让他坐。你让伙计殷勤些,茶凉了就续,点心没了就添——总不能让都察院的大人觉得咱们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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