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不期而至,从后半夜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到清晨时分已转为绵绵细雨。屋檐瓦当间水线成帘,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
尹明毓醒得比往日都早。她披衣起身,推开半扇窗,潮湿的凉意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雨丝斜斜飘进廊下,将窗台打湿了一片。
“夫人,小心着凉。”兰时取了件外衫过来。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兰时低声道,“金娘子那边……有消息了。”
尹明毓接过外衫披上,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说。”
“派出去送信的人,昨夜子时离京,走的是水路。”兰时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梳发一边禀报,“一共三拨人,两条船走运河,一条船走海路。金娘子说,海上风浪大,但胜在隐蔽,且能直抵杭州湾。”
三条路,三拨人,这是为了确保至少有一路能把消息送到谢景明手中。
“江南那边……”尹明毓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略显疲惫的脸,“可有新消息?”
“暂时还没有。”兰时将一支白玉簪子插入发髻,“不过金娘子打听到,三日前有一队官差从京城出发往南去了,领队的是……大理寺少卿周文渊。”
尹明毓握梳子的手一顿。
大理寺少卿周文渊,是贵妃兄长一手提拔的人。这个时候派他去江南,说是查案,不如说是……截胡。
“周文渊此人如何?”
“四十出头,办案以雷厉风行着称。”兰时将听来的消息一一细说,“但坊间有传闻,说他手段狠辣,常有屈打成招之事。三年前他查一桩贪墨案,案犯在狱中‘暴毙’,线索就此断了。”
尹明毓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压得人心里发沉。周文渊这个时候南下,目的不言而喻——要么抢在谢景明之前控制江南局面,要么……在江南给谢景明设套。
“夫人,还有一事。”兰时声音更低了,“五房那边……今日怕是会来。”
尹明毓回过神:“帖子不是定在三日后吗?”
“是定在三日后。”兰时道,“但今早门房说,看见五房的下人在咱们府外转悠,像是在打探什么。奴婢担心……他们会不会提前发难?”
“让他们探。”尹明毓转身,“传话下去,今日府中一切如常。侯爷‘病中’,需要静养,书房那边按时送药送饭,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
用过早膳后,尹明毓去了书房。她让人把门虚掩着,自己坐在书案前,摊开一本账册,却并不看,只是听着窗外的雨声。
辰时末,第一拨客人果然到了。
来的是五老爷谢景安,还带着他的长子谢云朗。门房按尹明毓的吩咐,将人引到正堂奉茶,然后才来通报。
尹明毓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下衣袖,对兰时道:“去请老夫人院里的张嬷嬷过来,就说我有事请教。”
“夫人这是……”
“五叔是长辈,我一个晚辈独自接待,不合礼数。”尹明毓起身,“张嬷嬷是老人,有她在,说话方便些。”
正堂里,谢景安正端着茶盏打量四周。他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深褐色锦袍,面上总带着三分笑意,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谢云朗二十出头,一身书生打扮,垂着眼站在父亲身后,神色拘谨。
见尹明毓进来,谢景安放下茶盏,笑着起身:“明毓来了?坐,坐。”
“五叔。”尹明毓福身行礼,又朝谢云朗点点头,“云朗也来了。”
“听说景明病了,我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看看。”谢景安叹道,“前阵子三房出了那样的事……唉,咱们谢家今年真是不太平。”
尹明毓在主位坐下,张嬷嬷侍立在她身后,垂手不语。
“劳五叔挂心了。”尹明毓道,“夫君只是旧伤复发,加上前些日子劳累,太医说将养些时日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谢景安点头,“不过景明这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我听说……江南那边出事了?”
来了。
尹明毓神色不变:“五叔说的是?”
“就是杭州府粮仓的事。”谢景安压低声音,“朝中都传开了,说是亏空严重,还走了水。皇上为此龙颜大怒,要派钦差去查呢。”
“朝堂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这些。”尹明毓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夫君这几日病着,也未见客,想必这些消息,还没传到他耳中。”
谢景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是。景明病着,这些烦心事,不知道也好。”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明毓啊,有件事,五叔得提醒你。”
“五叔请讲。”
“咱们谢家在江南,可有不少产业。”谢景安道,“田庄、铺子,每年进项不少。这江南官场一动荡,难免要受影响。你掌着中馈,得早做打算才是。”
尹明毓放下茶盏:“五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该收的收,该撤的撤。”谢景安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我听说,那杭州前任知府王焕,和景明……有些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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