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戌时。
扬州城“悦来客栈”后院的厢房里,烛火如豆。
尹维信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的。他睁开眼,眼前模糊一片,只看见昏黄的灯光和头顶褪色的帐子。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逐渐清晰。
床边坐着一个人。
灰布衣裙,发髻简单,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册子。烛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明……毓?”尹维信声音嘶哑。
尹明毓抬起头,合上册子——那是她从京城带来的账册副本。“醒了?感觉怎么样?”
尹维信用力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真的是她,那个被他算计过的侄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气。
“别动。”尹明毓按住他,“你身上多处瘀伤,肋骨可能裂了。大夫来看过,说需要静养。”
“大……大夫?”尹维信脸色一变,“你请大夫了?”
“请了。”尹明毓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放心,我让大夫从后门进来的,没人看见。”
尹维信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顾不得这些,急切地问:“那些人……那些人还在找我吗?”
“暂时不会。”尹明毓看着他,“我给了他们一千两,换来了三天时间。三天后,若还不上剩下的四千两……”
她没说下去,但尹维信懂了。
他垂下眼,捧着杯子的手青筋暴起。良久,才苦笑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那样对你……”
“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尹明毓声音平静,“三叔,你为什么要借那么多钱?为什么要吃利息差?那些湖丝,为什么要偷偷卖掉四十匹?还有——”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泛黄的盐引凭证,“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尹维信看到那张纸,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从哪儿找到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尹明毓将纸放在床边,“三叔,你知不知道,私贩盐引是什么罪?”
“不是私贩!”尹维信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闭紧了嘴。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二更天了。
尹明毓耐心等着。她看着三叔脸上变幻的神色——恐惧、挣扎、犹豫,最后都化为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我说了……你会信吗?”尹维信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说,我就信。”
尹维信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声,整个人垮了下来。他靠在床头,看着帐顶,声音飘忽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三年前,我还在苏州做丝绸生意。那年江南大水,丝价大跌,我囤的货全砸在手里,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说可以帮我。”
“谁?”
“徽州商帮的人,姓程。”尹维信顿了顿,“程万里。”
尹明毓心头一跳。
“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之前的债一笔勾销,还会给我一笔钱,让我东山再起。”尹维信闭上眼,“他要我……帮他转运一批盐。”
“私盐?”
“不是。”尹维信摇头,“是官盐。两淮盐场出来的上等官盐,三百引。但转运的程序……不合规矩。”
他睁开眼,看向尹明毓:“正常的官盐转运,需要盐运司的批文,需要沿途关卡的勘合。但那批盐,什么都没有。程万里说,这是‘特批’的盐,让我别多问,只管运。”
“你运了?”
“运了。”尹维信苦笑,“我没得选。不运,我立刻就得死;运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那批盐从扬州运到苏州,一路上畅通无阻,所有关卡都像没看见一样。我这才知道,程万里的后台……硬得很。”
尹明毓指尖发凉:“后台是谁?”
“我不知道。”尹维信摇头,“真的不知道。程万里从没说过,我也没敢问。但我猜……至少是京城里三品以上的大员,说不定更高。”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批盐运到后,程万里果然帮我还了债,还给了我一笔钱。我用那笔钱重新做起了丝绸生意,也……也越陷越深。”
“什么意思?”
“后来他又找过我几次,都是转运的活儿。有时是盐,有时是茶,有时是别的货物。每次都给钱,给得很大方。”尹维信声音发涩,“我一开始还怕,后来就麻木了。反正都是运货,给谁运不是运?给的钱还多。”
尹明毓看着他,忽然问:“那五千两的债,是怎么回事?”
尹维信脸色白了白:“半年前,程万里又找上我,说有一批大货要运,需要我出面担保,从钱庄借五千两周转。我本来不想答应,可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就把我之前替他运货的事捅出去。”
他颤抖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没办法,只能答应。钱借了,货也运了,可钱庄那边……程万里突然说周转不开,让我先垫着利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利滚利,就滚到了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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