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深夜沉重地开启,又缓缓合拢。
谢景明的马车驶入皇城时,天上开始飘起细雨。雨丝细密,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织成一张网,将飞檐斗拱都笼在朦胧水汽中。
引路的内侍一言不发,脚步又轻又快。穿过三道宫门,绕过回廊,最后停在一处偏殿前。
“谢大人,请在此稍候。”内侍躬身退到廊下。
谢景明整理官袍,静静立于殿外。雨声淅沥,衬得夜色愈发沉寂。他能听见殿内隐约的说话声,时高时低,却听不真切。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殿门开了。
出来的是内阁次辅徐阁老。老人年过六旬,须发皆白,面色却沉得能拧出水。看见谢景明,他脚步微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摇头离去。
“谢大人,陛下宣您进殿。”
谢景明敛目入内。
殿中只点了四盏宫灯,光线昏暗。永庆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奏折,指节微微发白。这位登基十二年的皇帝今年四十有三,平素以宽仁着称,此刻眉宇间却压着一层怒色。
“臣谢景明,叩见陛下。”
“起来吧。”永庆帝的声音有些沙哑,“谢卿,你看看这个。”
一本奏折被丢到谢景明脚边。
他捡起展开,只看了几行,瞳孔便是一缩。这是一封密折,弹劾户部侍郎钱惟庸——也就是钱侍郎——在去年江南织造局的账目中做手脚,虚报采买价格,贪墨白银八万两。
而更关键的是,折子里附了一份证词,指认钱惟庸与江南盐商勾结,通过织造局洗钱,其中部分银两流向不明,疑似用于结交朝臣、培植党羽。
“谢卿去年巡视过江南织造局。”永庆帝缓缓道,“依你看,这折子上说的,有几分真?”
谢景明心念电转。
这封密折来得太巧。白日里钱惟庸刚提议复核账目,夜里弹劾他的折子就到了御前。是有人要趁机扳倒钱惟庸?还是……另有图谋?
“回陛下。”他斟酌言辞,“臣去年核查时,账目确实无误。但若有人事后做手脚,或是账目本身就有臣未能察觉的疏漏,臣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永庆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谢卿,朕记得你当时呈上的巡查奏报里,特意提过一句‘账目清晰,然采买价略高于市价,建议日后增设比价流程’。”
谢景明心中一凛:“陛下圣明,臣确实提过。”
“那为何不深究?”
“因当时查无实据。高于市价有多种可能,时节、产地、品相皆会影响。臣只能建议完善章程,无法断言必有问题。”
殿内安静下来,只闻窗外雨声。
永庆帝背着手踱了几步,忽然问:“钱惟庸今日提议复核账目,你可知道?”
“臣知晓。”
“他为何突然提这个?”
谢景明沉默片刻,如实道:“臣与钱侍郎在部中政见时有不合。今日议事,钱侍郎提议复核,臣以为……或是想借此暂缓臣手中事务。”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永庆帝听懂了,冷哼一声:“党争。”
这两个字极重,谢景明立刻跪倒:“臣不敢。”
“朕没说你。”永庆帝摆摆手,语气疲惫,“起来吧。朕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朝中有些人……哼。”
他走回御案后,重新拿起那封密折:“这折子是御史台递上来的。证据确凿,钱惟庸脱不了干系。但朕奇怪的是,为何偏偏是今日递?又为何偏偏在你二人有龃龉的时候递?”
谢景明心头一跳:“陛下的意思是……”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永庆帝看着他,“想借你的手,除掉钱惟庸。或者……借钱惟庸的事,把你也拖下水。”
雨声忽然急了,噼里啪啦打在琉璃瓦上。
谢景明站在昏黄的灯光里,背后渗出薄汗。他忽然明白徐阁老离去时那一眼的含义——这不是简单的贪腐案,而是一张网。
“朕叫你来,是要你办一件事。”永庆帝的声音将他拉回,“这案子,你来查。”
“陛下?”谢景明愕然抬头。
“你是去年巡查之人,最了解情况。且你与钱惟庸不和,朝中皆知。由你来查,查实了,无人会说朕偏袒;若查不出什么……”永庆帝顿了顿,“朕也能信你。”
这话里的信任重如千钧。
谢景明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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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亥时三刻。
雨越下越大,敲在窗纸上咚咚作响。尹明毓坐在花厅里,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烛火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夫人,人带来了。”
门房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尹明毓抬头:“进来。”
门开了,带进一股湿冷的水汽。管事身后跟着两个人,一老一少,都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被雨打湿,一缕缕贴在脸上。
老妇约莫五十来岁,面黄肌瘦,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少女十六七岁,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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