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坊的晨光里混着丝线的清香。
尹明毓靠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桂花蜜水,看院子里八个绣娘对着一人高的绣架忙碌。八仙贺寿的屏风重新开绣了,这次是翠儿领头,八个绣娘轮流给每扇屏风打底——这是尹明毓的主意,说是“流水作业”,能省时间,也能让绣娘们互相学习。
宋掌柜捧着账本站在一旁,声音里透着喜气:“夫人,昨日又有三家铺子来问合作的事。一家是城东的首饰铺,想订一批绣花荷包装他们新出的珠花;一家是书局的,想要绣书签;还有一家……是宫里尚服局的小太监,偷偷来的,说是有位贵人看了毓秀坊的绣品,想私下订几件。”
宫里?
尹明毓抬起眼:“哪宫的贵人?”
“没敢细问。”宋掌柜压低声音,“但小太监说,那位贵人是看了徐阁老夫人送进宫的那方兰草帕子,才动了心思。”
是徐阁老夫人送的那方张小月绣的帕子。
尹明毓沉吟片刻:“接。但规矩要说在前头——毓秀坊不接急单,工期至少要一个月。花样要咱们来定,贵人可以提要求,但不能改咱们的底稿。还有,价格……按市价的三倍。”
“三倍?”宋掌柜吓了一跳,“这……会不会太贵了?”
“宫里不缺钱。”尹明毓淡淡道,“再说了,毓秀坊的绣品值这个价。你告诉那小太监,咱们接的是‘定制’,不是‘批发’。若贵人嫌贵,大可去找别家。”
这是底气。
宋掌柜连连点头:“是是是,小人明白了。”
正说着,翠儿从绣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几缕丝线:“夫人,您看这个颜色可好?孙嬷嬷说曹国舅的袍子要用宝蓝色,可我觉得……用靛青打底,宝蓝勾边,会不会更有层次?”
尹明毓接过丝线,对着光看了看:“靛青太重了,用石青吧。石青打底,宝蓝勾边,最后用金线勾云纹。曹国舅是仙人,要有仙气,但不能太浮。”
“是!”翠儿眼睛亮了,捧着丝线匆匆回去。
兰时从院外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夫人,李武回来了。”
书房里,李武风尘仆仆,眼里布满血丝。他接过兰时递来的茶,一口气喝干,才哑声道:“夫人,查到了。赵文启在江州见的那个跛脚男子卫平……死了。”
尹明毓执笔的手一顿:“怎么死的?”
“说是喝酒失足,跌进江里淹死的。”李武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但小人找到了他藏东西的地方——在江边一个废弃的渔棚里,墙缝里塞着这个。”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还有一块铁牌。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一些时间、地点、人名,还有银钱数目。时间跨度长达十年,最早的一条是“弘治十二年冬,棉衣五千件,差价三千两,冯三成,陈四成,余下散”。
冯,自然是冯铮。陈,就是陈文远。
而铁牌……巴掌大小,正面刻“令”,背面是飞鹰纹。
飞鹰纹。
尹明毓想起卫氏那块墨玉飞鹰佩。
“这是军中的调令牌。”谢景明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口。他走进来,拿起铁牌仔细看了看,“飞鹰纹……是北地边军的制式。但这不是正式的军令牌,是……私令。”
“私令?”
“就是将领私下调动人手用的。”谢景明脸色沉了下来,“持此牌者,可在北地各卫所调动不超过百人的兵力,无需上报。”
无需上报,调动百人——这意味着什么?
“赵文启手里,怎么会有这个?”尹明毓问。
“恐怕不是他的。”谢景明翻看那几页纸,“你看这里——‘癸卯年三月初七,冯令:调鹰卫二十人赴江州,交陈’。癸卯年,是三年前。冯铮调了二十个‘鹰卫’去江州,交给了陈文远。”
鹰卫,是冯铮的亲兵。
三年前,冯铮把自己的亲兵调去江州,交给一个已经致仕的知府?做什么?
“还有这里,”谢景明指着另一条,“‘甲辰年八月,江州货船三艘,北运铁器五百斤,弩机三十具,鹰卫押送’。”
时间、地点、货物、押送人——清清楚楚。
赵文启记录这些,是想做什么?
“他想用这些扳倒冯铮。”谢景明放下纸页,“或者说……想用这些,换自己一条生路。”
可惜,他太高估了自己的价值,也太低估了那些人的狠心。
“卫平为什么留着这些?”尹明毓问。
“可能是自保,也可能是……另有所图。”谢景明沉吟,“陈文远既然烧了赵文启的信,就说明他不想留把柄。但卫平却偷偷抄录了一份藏起来……他不信任陈文远。”
或者说,他想用这些,为自己谋条后路。
“现在卫平死了,”尹明毓轻声道,“是灭口?”
“十之八九。”谢景明将纸页收好,“这些东西不能留。李武,你亲自去一趟,把渔棚彻底清理干净。记住,不要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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