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用监的库房深处,尘封的账册堆得如同小山。几个老太监戴着老花镜,在德全派来的内侍监督下,连夜翻找,哈欠连天,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找!仔细找!十五年到二十年前,所有关于瓷器更换、损毁、废弃的记录,一片碎瓷都不能漏!”内廷司的管事太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油灯的光芒在泛黄的纸页上跳跃。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找到了!”一个老太监忽然低呼,颤巍巍地捧起一本格外厚重、边缘破损的册子,“弘昌十七年秋……揽月宫、西苑碧波亭周边宫道修缮记录……附录器皿报损清单!”
弘昌是先帝的年号,十七年,正是先贵妃迁居揽月宫后不久,距离她薨逝,还有约莫一年。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管事太监立刻接过册子,凑到灯下细看。清单上列着不少杯盘碗盏,多是寻常之物,损毁原因也无非是“失手跌破”、“搬运磕碰”。但翻到清单末尾,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弘昌十七年腊月,揽月宫后小库房清点,报损前朝五彩婴戏图大缸一口(残),缸体碎裂,疑为鼠患啃噬木架致倾倒。碎片已处理。”
五彩婴戏图大缸?前朝之物?缸体碎裂?
管事太监眼睛一亮!五彩,正是带釉彩的!婴戏图,图案繁复鲜艳!大缸,体量大,碎裂后碎片众多!
他立刻将这一发现记下,又催促老太监们继续查找,看看同一时期,还有没有其他类似记录。
另一边,德全亲自坐镇内廷司,提审了几个当年曾在御用监、内务府任职、如今已退养或调任闲职的老宦官。手段自然谈不上温和,但收获也是有的。
一个当年负责器皿登记的老宦官在威吓下,哆哆嗦嗦地回忆起一件往事:“弘昌十七年冬天,是特别冷……揽月宫那边报损的东西里,好像是有口大缸,说是前朝留下来的老物件,贵妃娘娘嫌样子喜庆,本来想留着养鱼玩儿。碎了挺可惜,碎片……好像没全运出去?”
“没全运出去?什么意思?”德全眯起眼。
“奴才……奴才记不太清了,好像听当时去收碎片的杂役嘟囔过一句,说缸底有些碎片特别沉,沾着些奇怪的泥,让他们就埋在揽月宫后头园子的角落了,省得搬运……对,好像就是埋了!说是……说是贵妃娘娘的意思,碎片也是好东西,埋在土里养地气……”
埋在揽月宫后园!
德全的心跳猛地加速。揽月宫后来走水,几乎烧成白地,先帝下令清理废墟,重建了别的宫室。那片后园,自然也早已面目全非。但如果当年真的埋了碎片……
“还记得具体位置吗?”德全追问。
老宦官苦着脸摇头:“这都多少年了……奴才真记不清了,大概……大概是在后园靠西墙根,一株老梅树附近?不对……好像又是靠荷花池那边?奴才老了,记性不行了……”
线索虽然模糊,但至少指明了方向——揽月宫旧址,后园!
德全不敢耽搁,立刻将这两条线索整理成密报,在天亮前递进了紫宸殿。
陆执几乎一夜未眠。头痛如同跗骨之蛆,但他靠着冰冷的醒神香和强大的意志力,硬是撑着眼皮,看完了德全的密报,以及内务府调出的、关于当年那个被撵出宫的苏姓宫女的零星记录。
苏宫女,名晚晴,永州人氏,入宫后一直在尚药局当差,因细心稳重,后被拨到揽月宫,专司先贵妃的药膳调理。弘昌十八年春,因“误用寒凉药材,致贵妃娘娘病情反复”,被杖责二十,革除职衔,撵出宫廷。记录显示,她离宫时,确实带走了年幼的女儿。
而井底那具生育过的女性骸骨,年龄、身形,都与苏晚晴吻合。她女儿的年龄,也与那孩童骸骨相符。
那么,是谁杀了苏晚晴母女?又为何要杀她们?是因为苏晚晴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比如……贵妃娘娘真正的“病情”?还是……她无意中目睹了什么?
陆执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瓷器报损清单上。五彩婴戏图大缸……碎片埋在揽月宫后园……
他唤来福公公,低声吩咐了几句。福公公脸色微变,但立刻领命而去。
天刚蒙蒙亮,一队穿着普通侍卫服饰、但眼神格外精悍的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宫,直奔早已改建、如今属于某位宗室闲置别业的揽月宫旧址。他们带着工具,任务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秘密探查后园土壤,尤其是西墙根和原荷花池附近,寻找可能的瓷器碎片。
这是一场与时间、也与暗中窥视者的赛跑。
慕笙同样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没怎么睡。脑海里反复回旋着碎瓷片、王秀姑的简图、井底骸骨这些线索。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些散落的珠子,就快要被串起来了,但还缺最关键的那一两颗。
早膳时,小喜子回来了,脸色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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