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镇面色更加凝重:“陛下昏迷这几日,京城每日皆有六百里加急军报往来。内阁首辅及几位阁老联名上奏,言北境大捷,振奋人心,请陛下保重龙体,早日凯旋。但……”他迟疑了一下,“福公公通过暗线传回密信,言朝中近日确有暗流,以陛下‘重伤未愈、滞留边关’为由,明里暗里催促国本之事的声音又起,虽被首辅压下,但并未平息。另外,江南几大粮商近日动作频频,与数位致仕官员及在朝御史往来密切,恐有不轨。”
陆执眼中寒光一闪。果然,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他重伤的消息,即便封锁,恐怕也早已通过某些渠道泄露出去。
“陛下,”陈镇忧心忡忡,“北境大局已定,末将建议,陛下应尽快回京,坐镇中枢,以安天下之心。只是……陛下伤势……”
“回。”陆执没有任何犹豫,吐出一个字。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伤势极重,短期内根本无法理事,更别说长途跋涉。但京城不能乱,朝堂不能乱。他必须回去,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也是一种震慑。
“陛下!”军医急了,“您内腑震荡,失血过多,筋骨多处受损,左手伤及根本,至少需卧床静养三月!此时长途颠簸,舟车劳顿,万一伤口崩裂,风寒入体,引发高烧或内伤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陛下,”赵昂也劝道,“不若在此将养一段时日,待伤势稳定,再行回銮。朝中有首辅和诸位大人,定能稳住局面。”
陆执缓缓摇头,目光坚决。他看向慕笙,眼神中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慕笙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在问她:你愿意跟我一起,冒险回去吗?也似乎在问:你觉得,我们能稳住吗?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片刻犹豫,轻轻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妾随陛下回京。路上妾会小心照料陛下,绝不让陛下伤势加重。”
这是承诺,也是并肩作战的宣言。
陆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随即被更深的冷厉取代。他看向陈镇:“陈镇听令。”
“臣在!”
“北境善后事宜,全权交予你处置。招抚、分化、筑城、屯田,一应条陈,你拟好后,八百里加急直送朕案前。朕准你临机决断之权,凡涉边务军机,可先斩后奏。”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陈镇重重叩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北境经营得铁桶一般,绝不让狄人再越雷池半步!”
“赵昂。”
“末将在!”
“羽林卫伤亡将士,加倍抚恤,有功者,按朕之前定下的章程,从厚封赏。你整顿剩余兵马,三日后,护送朕与皇后启程回京。对外……就说朕偶感风寒,需回京调养,北境军事,交由陈镇全权负责。”
“末将领命!”
安排完这些,陆执似乎耗尽了所有精力,脸色更加灰败,眼帘沉重地垂下,却强撑着没有昏睡过去。军医连忙上前施针用药。
慕笙一直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她知道他在忍受着多大的痛苦,也知道他做出立刻回京的决定需要多大的决心。
“陛下,”她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睡一会儿吧,妾在这儿守着。回京的路,我们一起走。”
陆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保护意味。他终于不再强撑,放任自己沉入药物带来的、修复身体的黑暗睡眠中。
三日后,清晨。
云州城外,大军列阵。玄色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中军处,一辆特制的、加装了厚厚软垫和减震机关的宽大马车静静停着。马车四周围着层层精锐骑兵,杀气凛然。
陈镇率云州众将,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北境归附部落头人,跪伏在道路两侧送行。
慕笙换上了一身简朴的宫装,发髻轻绾,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连日来的憔悴。她站在马车旁,看着被小心翼翼用软榻抬出大帐、移入马车的陆执。
陆执依旧昏睡着(军医用了安神助眠的药物,以减少旅途痛苦和消耗),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他被安置在马车内特制的软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慕笙登上马车,在陆执身侧坐下。马车内部空间宽敞,除了陆执的软榻,还有一张小几和几个固定好的箱笼,里面装着药物、清水和必需品。车窗紧闭,帘幕低垂,只留一条缝隙透气。
“启程——”赵昂翻身上马,扬声喝道。
车马缓缓启动,在精锐骑兵的严密护卫下,离开云州城,踏上了南归的路途。
马车微微颠簸,慕笙时刻关注着陆执的状况,不时用湿布润湿他的嘴唇,检查他身下的软垫是否平整。
队伍行进得不快,但很稳。沿途经过的州县早已得到消息,官吏百姓远远跪迎,却无人敢靠近窥探。皇帝“风寒静养”的说法,似乎暂时稳住了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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