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那句“恳求大人”的尾音，还带着颤抖，消散在书房凝滞的空气里。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几乎要撞破喉咙。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她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冰冷，锐利，像是能穿透皮囊，直直看到内里最不堪的地方。
然后，她听到了轻微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他似乎动了。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双墨色的官靴离开了书案后方，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她面前，停住。
她没有动，依旧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薄茧的手，伸到了她眼前，并没有触碰她，只是用两根手指，拈起了她一直高举过顶的那个青布包。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他拿走了。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他肯看，就还有希望……
然而，那希望的火苗才刚刚窜起一点，就被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冻结。
裴烬拿着那个布包，并没有打开。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只是用指尖随意地捏着，仿佛那不是什么紧要的证据，而是一件无关痛痒、甚至有些碍事的物什。
他重新踱步，回到了书案后，坐下。
沈清辞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
烛光下，他将那青布包随手丢在了摊开的书卷旁边，发出轻微的一声“啪”。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深处，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麻木，久到她浑身的血液都快要被这沉默冻僵。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依旧平淡，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她最脆弱、最无法辩驳的地方。
“凭什么？”
三个字。
清清楚楚，冰冰冷冷。
没有愤怒，没有讥讽，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起伏都没有。就只是三个字，一个最简单，也最诛心的问题。
沈清辞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逆流，冲得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凭什么……
他问她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凭她当年有眼无珠，背弃婚约，选择了陆明远那个中山狼？
凭她当年在他受尽嘲讽时，连一个正眼都不曾给过他？
凭她如今走投无路，身陷囹圄，才想起他这个“旧人”，拿着这点不知真假的“证据”，来求他出手相助？
这何止是讽刺。
这简直是把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和仅存的希望，放在地上，用最冷漠的方式，反复碾磨。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粗糙的沙石堵住，一个音都发不出来。预先想好的所有说辞，所有解释，所有可能打动他的理由，在这三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她能说什么？
说她知道错了？说她后悔了？
这种话，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虚伪。在经历了前世那般惨烈的死亡，看透了陆明远和柳依依的嘴脸之后，她的后悔，早已被刻骨的恨意淹没。此刻说出来，不过是为了博取同情的手段，连她自己都鄙夷。
说他们毕竟曾有过婚约？说有旧情？
这更是无稽之谈。那点微薄的、早已被她亲手斩断的过往，在他如今这滔天权势和冰冷目光之下，算得了什么？只怕提起来，更是自取其辱。
她发现，她竟然没有任何可以拿来作为“凭什么”的筹码。
她一无所有。
除了这具从地狱爬回来的残破灵魂，和那滔天的不甘与恨意。
她看着裴烬，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俊美却冷硬如石雕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原。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维持着跪地的姿势，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感。
她还能怎么办？
她还能说什么？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像一场无声的、残酷的审判。
裴烬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看着她眼底的光芒从最初的决绝，到惊愕，再到此刻几乎要碎裂开的绝望。
他没有任何催促，也没有任何不耐。
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清辞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那细微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知道，她不能退。
退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冰冷的寒意，刺得她肺腑生疼。
然后，她迎上裴烬那毫无温度的目光，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凭……民妇这条……早已不该存在的残命。”
她停顿了一下，积攒着力气，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自毁的疯狂：
“若大人觉得……民妇不配……若大人觉得……民妇此举……污了大人的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
“民妇……愿以此残躯，为大人手中之刀，为大人案前之卒！无论……无论大人要民妇做什么，无论多脏……多危险……民妇……万死不辞！”
她再次，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只求……一个机会！”
这一次，她没有再抬起头。
仿佛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这最后卑微的、固执的祈求，凝固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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