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人都屏着呼吸。
船驶出五十丈,刘大海下令转舵。船身倾斜,浪打上船舷,但没翻。又驶出百丈,开始加速。帆吃饱了风,船头劈开水面,留下一道白痕。
“成了!”王二狗第一个喊出来。
工匠们欢呼起来。陈三蹲在岸边,嘴里叼着烟袋,没说话,但嘴角咧开了。
赵匡胤没欢呼。他只是看着那船越驶越远,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直到船绕了个大圈,开始返航,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指挥使,”刘大海跳下船,满脸兴奋,“好船!比原来的‘海鹘’快了三成,转弯也灵便!就是……就是还有点晃,得加些压舱石。”
“压舱石好办。”赵匡胤说,“船体可牢靠?”
“牢靠!”刘大海拍着胸脯,“王二狗那小子改的船肋排布,确实有用。刚才过浪时,船身‘嘎吱’声都比以前小。”
赵匡胤点点头,转向王二狗:“想要什么赏?”
王二狗愣住了,搓着手,脸涨得通红:“不、不要赏……就是……就是下次造新船,能不能让我当个副管事?”
“副管事?”赵匡胤看了看陈三。
陈三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吐了口烟:“这小子是块料。就是太犟,十头牛拉不回来。”
“那就犟着用。”赵匡胤说,“从今天起,王二狗升为船厂副管事,月俸加三贯。陈三,你带带他。”
陈三应了声。王二狗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会一个劲儿鞠躬。
众人散去后,赵匡胤独自在码头又站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他看着那艘返航的船,心里却想起别的事。
三天前,赵普从汴京回来了。带回的消息不太妙:卖宅子的钱,一半买了杉木,另一半……石守信托人带话,说朝中有人对他在登州“自掏腰包”的事颇有微词。
“都说您收买军心,图谋不轨。”赵普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
赵匡胤当时只回了句:“知道了。”
他知道会这样。自掏腰包练兵,放在太平年月是忠君爱国,放在这五代乱世,就是别有用心。可他不后悔——船总要造,兵总要练,等船造好了,兵练成了,闲话自然就没了。
“指挥使。”
赵普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汴京又来消息了。”赵普递上一封密信,“石将军让快马送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赵匡胤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孙铁柱案?”他低声问。
“是。”赵普说,“石将军说,王枢密亲自督办,三司会审。案子牵涉到户部李侍郎的族兄,朝中已经有些风声了。”
赵匡胤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看着海面,远处那艘船已经靠岸,工匠们正围着刘大海问东问西。
“指挥使,这事……”赵普欲言又止。
“跟我们无关。”赵匡胤说,“我们只管造船。”
他说完,转身往船厂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种桑的那片地,桑苗长得如何?”
“已经开始抽芽了。”赵普跟上来说,“就是土太碱,死了两成。”
“死了再补。”赵匡胤说,“告诉管事的,桑苗活了,年底每人多发一个月饷。”
“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船厂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又响起来了,那是第二艘船在装船板。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桐油的味道。
赵匡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那是跟随后汉隐帝打河中节度使李守贞,他当时只是个十将,带着五十人冲城。箭从耳边飞过,石头砸在盾牌上,震得手臂发麻。他那时不怕,只觉得热血上涌。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管着几千人,管着船厂,管着水寨,管着种桑养蚕。每一件事都琐碎,都烦人,都牵扯着无数利害。热血还在,但多了份沉重。
“赵普。”他忽然说。
“属下在。”
“你说,咱们造的这些船,将来真能用上吗?”
赵普愣了愣,小心回道:“官家让咱们造,自然能用上。”
赵匡胤没再说话。
他走进船厂,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锯木的,刨板的,钉钉的,一个个汗流浃背。王二狗正蹲在一根新刨好的船肋前,用手摸着木纹,嘴里念念有词。
能用上。
赵匡胤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一定会用上。
傍晚,王溥从刑部回到枢密院。
值房里已经点起了灯。他坐下,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袭来。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有些撑不住了。
他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干。苦味在嘴里蔓延开,让他清醒了些。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书吏,手里捧着一摞新到的公文。最上面那份是加急的,信封上盖着河南府的印。
王溥接过来拆开。是吴文靖的第二封奏报,说已经将李员外“请”到县衙问话,李员外矢口否认杀人,只说那日护院与孙铁柱争执,是孙铁柱先动手,护院只是推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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