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巳时。
内务府库房位于武英殿西侧，是一排坐北朝南的青砖平房，屋顶覆着灰色筒瓦，门前两尊石狮子的鬃毛已经被风雨蚀得模糊了。海望早带着四名匠人和两名笔帖式候在门外，见长春宫的轿辇到了，忙率众跪迎。
奴才恭迎皇后娘娘。
起来吧。沈珞下了轿，目光扫过眼前的建筑。库房大门上钉着一排排铁泡钉，门楣上方悬着一块黑漆金字匾——敬事房库房。锁孔里插着一把黄铜大钥，锁身上铸着雍正六年造的款识。
她多看了那锁一眼。雍正六年的铜锁，工艺特征是锁芯内有两道簧片，比康熙时期的单簧锁防盗性能更好。这细节没人会注意，但她就是忍不住去辨认。
娘娘，里面请。海望引着她推门而入。
库房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樟木、纸张和陈年墨迹混合的味道。一排排红木架子沿着墙壁排列，架子上摞着大大小小的木匣、锦盒、卷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案子，案上已经铺好了宣纸和笔墨，是供登记造册用的。
纯妃和嘉妃也已经到了，两人站在案旁低声交谈，见沈珞进来，忙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沈珞环视一圈，人都到齐了，便开始吧。海大人，册档带来了么？
回娘娘，带来了。海望从一名笔帖式手中接过一册蓝布封面的大账本，双手呈上，这是雍正十三年清查时的旧档，之后新增之物尚未造册。此次娘娘清点，正好补全。
沈珞接过账本翻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每一件物品的品名、数量、来源和存放位置。她粗略翻了几页，发现这批东西确实庞杂——书画卷轴、碑帖拓本、古籍善本、文房用具，甚至还有一些西洋传教士带来的科学仪器。
先按架子顺序来。她合上账本，对众人道，纯妃负责书画类的甄别，嘉妃负责古籍碑帖类，本宫统揽全局并负责最终定级。海大人派两个人协助搬运，其余人在案边登记。有问题吗？
臣妾遵命。纯妃和嘉妃齐声应道。
海望也点头：奴才已安排了四个匠人，两个搬取，两个在旁协助展开卷轴。另有两名笔帖式负责记录。
好。从最里侧那一架开始。
众人分散开来。沈珞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纯妃跟了过来。
娘娘，臣妾从左侧开始，您从右侧？纯妃问。
可以。沈珞踮起脚，从最高一格取下一只长方形锦盒。盒面是明黄色云纹锦，边角包着鎏金铜片，铜片上錾刻着缠枝莲纹。她认得这种工艺——是造办处珐琅作的手艺，雍正年间风格。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卷绢本画。沈珞小心翼翼地提起画轴两端的木杆，缓缓展开。画心是绢本的青绿山水，尺幅不大，约莫三尺见方。画面右上角有一方朱文印：雍亲王宝。
这是……纯妃凑过来，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先帝爷还是雍亲王时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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