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珞告退出来，走在宫道上，太阳晒得石板发烫。她眯了眯眼，脑子里已经在排今天的日程：慈宁宫→长春宫见纯妃→找贵妃谈话→晚间再梳理一遍各宫动向。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刚走到长春宫门口，就看见贵妃站在那儿，一身正装，像是等了很久。
娘娘。贵妃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臣妾等了娘娘一早上，想跟娘娘说几句话。
沈珞看了她一眼。贵妃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妆容整齐，衣服端正，说明她哭完之后重新收拾了自己。这是个有韧性的女人。
进来吧。
长春宫书房里，沈珞坐在主位，贵妃坐在下首，中间隔着一整张书案。
说吧。沈珞语气平和，你等了一早上，想说什么？
贵妃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娘娘，臣妾听说……张廷玉大学士致仕了。
是。昨日旨意下的。
那……臣妾的父亲……
你父亲高斌，河南河工之功，实打实的。张廷玉举荐过他，但举荐不等于同党。你父亲在河南十四天，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皇上看在眼里。张廷玉倒了，你父亲不会受牵连。这一点，你放心。沈珞语气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贵妃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掉，像是在忍着什么。
娘娘……臣妾不是怕父亲受牵连。臣妾怕的是……怕皇上觉得，臣妾的父亲是张廷玉的人，所以臣妾也是张廷玉的人。臣妾在宫里，靠的是父亲的面子。如果连这个面子都没了……她声音哽住了。
沈珞看着她。
贵妃怕的不是高斌的仕途，是自己的位置。她在宫里没有子嗣，没有家族势力的直接支撑，唯一的倚仗就是高斌之女这个身份。如果张廷玉倒了，朝臣们开始清算张廷玉的，高斌就算没事，也会被贴上标签。标签一贴，贵妃的价值就打折了。
贵妃。沈珞打断她，你听我说一件事。中秋宴上，你跳的那支舞，是谁教你的？
贵妃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是……是臣妾自己编的。娘娘不是说，要跳一支么，臣妾就想着怎么把黄河的气势跳出来……
对。是你自己编的。不是张廷玉教你编的，不是你父亲教你编的，是你自己。中秋宴的成功，是你的成功，不是你父亲的成功，更不是张廷玉的成功。沈珞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你在宫里的位置，靠的不是高斌之女，靠的是贵妃本人。你跳了一支好舞，太后夸了，皇上看了，各宫服了。这才是你的本钱。
贵妃怔住了。
张廷玉致仕，是朝堂的事。你父亲在河南立功，是地方的事。这两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当好你的贵妃，摄好你的六宫事。其他的，自有皇上和本宫替你担着。沈珞语气放缓了些，太后今日说了，让你摄六宫事。这是恩典，也是考验。你若做好了，谁也不敢小看你。你若做不好……她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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