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行宫的夜，是被雨声泡透的。
雨打在西湖岸边的芭蕉叶上，一声重似一声，像极了人心头压着的事。行宫内廷，乾隆因白日见了钱陈群，又动了肝阳，早已歇下。外朝的灯火也熄了大半，唯有沈珞所居的“水月别馆”，还漏出一窗昏黄。
傅恒没有打伞。
他从军机帐中出来，石青色的官袍很快被雨水洇成深黑。值夜的侍卫认得是富察大人，刚要行礼，却被他一个极轻微的手势止住。那手势，沉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停在别馆那扇雕着兰草的楠木门外，却没有敲门。
门内，有极淡的沉水香透出来，混着墨香。他知道，她在等他，或者说，在等他的消息。自打入江苏，常钧、彭家屏那两本糊涂账，就像两根毒刺，扎在皇上的喉头，也扎在沈珞的心尖上。而今晚，他终于把那根刺，拔出来了一点。
“谁？”门内传来明玉警觉的声音。
“傅恒。”他低声道，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半。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明玉见是他，闪身让开，脸上没多余的神色，只低声道：“大人小心，地滑。”
傅恒弯腰跨过门槛。屋内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沈珞并未抬头，仍坐在案前，就着一盏玻璃罩灯，翻看着一卷账册。灯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线条，也照见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头松松罩了件藕荷色的坎肩，长发未绾，随意披在肩头。这样的她，卸去了皇后的威仪，更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姐姐，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多年前的富察府，那个在廊下读书的少女。
“查清楚了？”沈珞没看他，指尖点在账册一行墨迹上。
“清楚了。”傅恒垂眸，将手中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放在案角，“常钧的私账。彭家屏的，还在审，但大同小异。”
沈珞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在灯下清亮如寒潭，没有一丝波澜。她拿起那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蓝皮的流水账。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却笔笔是金山银山。
“张廷玉……”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指尖在那几个转账的记录上摩挲，“桐城张宅，纹银五万两……果然。”
傅恒沉默地站着，视线却落在她搁在案边的一只手上。那手白皙修长，腕上戴着一只通透的羊脂玉镯，那是皇上赏的。此刻，那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大约是翻阅卷宗时被纸张边缘割的。他心头一紧，几乎要伸手去握，却在半空中生生顿住，化作一声压抑的咳。
“你受伤了？”沈珞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他按在胸口的手，眉头微蹙。
“无碍。”傅恒收回手，背到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常钧咬死了不说，臣……用了点手段。他自己碰的茶盏，碎了，溅了臣一手热水。”
这是谎话。常钧那碗“热茶”，是他亲手泼的。为了撬开这贪官的嘴，为了拿到这册沾着血腥气的账本，为了不让这脏手的事沾到门内这位干净的姐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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