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行宫正殿，乾隆并未睡着。
他躺在龙榻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盘旋的却是钱陈群的话和张廷玉的名字。他翻了个身，对面空荡荡的枕头提醒他，皇后不在身边。这次南巡，他破例没让皇后陪寝，一来是舟车劳顿，二来，也是想给她一些空间，处理那些他不便插手的“内务”。
“王福。”他唤了一声。
帘外立刻传来太监细碎的脚步声，王福躬着身子进来，低声道：“皇上，奴才在。”
“皇后那边，可安静了？”乾隆闭着眼问。
“回皇上，水月别馆那边，方才似乎有动静，像是富察大人过去了。不过这会儿，也静了。奴才远远瞧着，富察大人从别馆出来，神色如常，径直回了军机帐。”王福小心翼翼地回禀，他是个通透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富察傅恒深夜见皇后，这本是避嫌的事，但他更知道，这对姐弟情深，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若刻意隐瞒，反倒是蠢。
乾隆“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傅恒去见沈珞，这在他预料之中。南巡以来，政务繁杂，沈珞操心内务，傅恒总理军机，姐弟二人商议政事，再正常不过。况且，傅恒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对皇室忠心耿耿，对沈珞更是敬若神明。他从未怀疑过傅恒的忠诚，也从未觉得傅恒对沈珞有什么超越姐弟的情分。
在他的认知里，沈珞是完美的皇后，是道德的标杆。而傅恒，是得力的臣子，是可靠的亲属。他们之间的关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上面只写着“忠”和“孝”。
他甚至觉得，让傅恒多去沈珞那里走走，是件好事。沈珞心思重，傅恒能替他分忧；傅恒年轻气盛，沈珞能替他约束。这是一种权力的平衡，也是一种情感的羁绊。
至于那片刻的沉默，那扇门后的低语，在他看来，不过是君臣姐弟在处理棘手政务时的常态。他想不到，也绝不会去想，那扇门后，傅恒掌心的水泡，沈珞指尖的微颤，以及那一声低不可闻的“傻弟弟”。
他的盲区，不在于他不够聪明，而在于他太自信。他自信对人性了如指掌，自信能掌控所有人的情感和欲望。他以为傅恒对沈珞的守护，只是出于家族责任和君臣大义；他以为沈珞的疲惫，只是源于操劳国事。
他忽略了，在最深沉的夜色里，在最脆弱的时刻，男女之间，君臣之间，姐弟之间，那道名为“礼法”的堤坝，是如何在无声无息中被情感的暗流侵蚀出一个微小的缺口。
而这个缺口，恰恰是他永远无法窥见的死角。
乾隆翻了个身，不再去想。他决定明日再召见傅恒，听听江苏官场的汇报。他相信傅恒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就像他相信沈珞会为他守住后宫的安稳一样。
雨声渐渐小了。水月别馆内，沈珞吹熄了灯，却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枕边那块傅恒留下的帕子，在黑暗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军机帐中，傅恒也没有睡。他摊开手掌，看着那块被他攥得温热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枝小小的兰草，是她的气息。他将帕子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眼角却有冰凉的液体滑落。
这一夜，杭州的雨，洗去了街衢的尘埃，却洗不掉人心底深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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