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凌厉，仿佛要将那书生生吞活剥。他袖中的手猛地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这书生，是如何看出来的？他又是什么意思？是偶然推测，还是受人指使，意在构陷？
沈珞在舟中，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认出来了，那书生，是钱陈群老大人上次密折中提到的，苏州城里一个颇有才名却性情乖张的狂生，名叫陆鸣。钱老说此人虽狂，却无毒瘾，只是好议论时政。没想到，他竟有如此眼力，一眼看穿了傅恒伤口包扎的蹊跷！
若傅恒应对失措，或恼羞成怒杀了这书生，明日“皇后私授臣子包扎”的流言便会传遍江南！那将是灭顶之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傅恒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眼力。”傅恒看着那陆鸣，缓缓道，“本官这伤口，确非军中医官所裹。前日行军，见一村妇为夫包扎，手法利落，便学了一回。怎么，本官学妇人裹伤，也犯王法了？还是说，你这等狂生，只许你议论朝政，不许本官学些民间手艺？”
他这话，四两拨千斤。将“闺阁女子”巧妙偷换成了“村妇”，将“贴身伺候”换成了“学手艺”。既承认了包扎手法特别，又堵住了对方的嘴，还将自己置于一个虚心向“民”学习的姿态。
那陆鸣被噎得一愣，还想争辩，傅恒却不再看他，转身对侍卫冷声道：“此等狂悖之徒，妄议朝政，形同谋逆！拖下去，杖二十，轰离苏州地界，永不得入境！”
“是！”侍卫一拥而上，将那还想喊冤的陆鸣拖走。
傅恒背对着御舟，没人看见他额角渗出的冷汗。他迅速调整呼吸，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刻，他离万劫不复，只有一线之遥。
而这一切，都被珠帘后的沈珞看在眼里。她看着傅恒挺拔却微微僵硬的背影，看着他被侍卫挡住的侧脸，心中翻涌着后怕、心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为了护住那一方帕子的秘密，为了护住她的名声，竟能在电光火石间，想出如此绝妙的托词，甚至不惜自污，将自己说成是学了村妇的手法。
那一刻，沈珞忽然觉得，那夜雨中的触碰，那方被焚毁的帕子，或许……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当夜，沈珞在灯下，写了一封极短的密信，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旁边写了四个字：“手法尚可。”
信，由明玉趁夜色送出，悄无声息地放进了傅恒案头的文书堆里。
傅恒在深夜看到那封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盯着那朵兰花，盯着那“手法尚可”四个字，看了许久许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灰烬。
但他知道，这四个字，这朵兰花，将如那晚的兰香一般，烙印在他心底，伴他余生。
这一夜，苏州阊门外的河水，静静流淌，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涌，和一段注定被深埋，却因一句“手法尚可”而微微泛起涟漪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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