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七年,开春。京师的雪化了,护城河泛起一层浑浊的春汛,带着冰碴子,撞在桥墩上,发出闷响。
紫禁城里的冰,却没那么容易化。
三月初,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终于打破了长达数月的死寂。战报来自西北,字迹被风沙磨砺得粗粝——准噶尔部主力在黑水河畔遭重创,领兵主帅,正是戴罪之身的一等侍卫富察·傅恒。
捷报写得极尽详实:断粮道、焚辎重、亲率死士夜袭敌营……字字皆功勋,行行是血泪。
乾隆坐在养心殿的龙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军报,指节泛白。他没有像往常打了胜仗那样,龙颜大悦,甚至没有说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高公公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偷眼瞧去,只见皇上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复杂的铁青色上。
“好……好一个富察·傅恒……”乾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在刮骨头,“戴罪之身,竟立下如此奇功……好,很好。”
这“好”字,听不出半点喜悦,只有满腔的妒火与杀意。傅恒越是能干,越显得他当初的贬谪是“小肚鸡肠”;傅恒越是浴血奋战,越显得他在这紫禁城里,被一个女人牵肠挂肚。
“传旨。”乾隆冷冷道,“加封富察·傅恒为太子少保,赏双眼花翎,黄金百两。令其——镇守哈密,戍边三年,无旨不得回京。”
“嗻……”高公公心头一颤。这赏赐,听着隆重,实则是一把更锋利的刀。太子少保,是虚衔;赏金,是打发;而“镇守哈密,无旨不得回京”,等于是给傅恒判了“无期徒刑”。皇上不仅不想让他回来,还要把他死死钉在西北的风沙里,让他和京城的那个女人,永生不得相见。
“还有,”乾隆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高公公,眼神阴鸷,“这捷报,先压着。不必宣扬,也不必……让咸福宫的人知道。”
“嗻!”
高公公退下后,乾隆独自坐在殿中。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皇舆全览图》前,手指划过京城,一路向西,划过茫茫戈壁,最后停在那个名为“哈密”的小黑点上。
那个点,太远了。远到他即便用朱笔,也无法轻易触及。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心已经飞到了那里。
“容音……”乾隆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狠狠按在那“哈密”二字上,仿佛要将那墨迹碾碎,“朕倒要看看,朕把他发配得越远,你这心里……还能装得下多少!”
咸福宫,依旧冷清。
虽然已是春天,但宫里的炭火依旧没敢全撤。容音坐在窗前,手里捻着那串菩提子。她不知道傅恒的捷报,但女人的直觉,或者说,是那根连着心肺的线,让她隐隐感觉到,西北的风向变了。
这几日,她发现宫里的太监宫女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怜悯或幸灾乐祸,而是夹杂着一丝……敬畏?还有,内务府送来的饭菜,不知何时,从两菜一汤,悄悄变回了四菜一汤,炭火也足了些。虽然没人明说,但这是一种无声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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