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不见,她更老了。原本花白的头发近乎全白,梳成的发髻也松散了许多,背佝偂得厉害,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裙,手上、脸上还沾着些面粉或灰尘,似乎正在店里忙活。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此刻却努力地睁大,目光死死锁在伯崖脸上,从震惊,到确认,再到瞬间涌上的、混合着巨大惊喜与深切担忧的复杂情绪。
“李婆婆。”伯崖走上前,声音平稳,却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真的是你……真的是崖少爷!”李婆婆猛地抓住伯崖的手臂,那双手粗糙、干瘦,却带着惊人的力气,仿佛怕他再次消失。她上下打量着伯崖,泪水迅速蓄满了眼眶,“你……你这些年到哪里去了啊!一点音讯都没有!老爷和夫人……他们找你找得好苦啊!”
伯崖心中一颤。他任由李婆婆抓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情绪稍缓。
李婆婆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伯崖身后不远处,如同影子般沉默伫立、气质冷硬异常的晏,吓得微微一缩,但看到伯崖并无异样,又强自镇定下来,注意力重新回到伯崖身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喃喃着,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说给伯崖听,随即语气变得急切而带着长辈的责备与心疼,“你看看你,比以前更瘦了,脸上都是风霜……肯定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这次回来,可不能再走了!赶紧回家去!老爷和夫人……他们……”
她说到这里,声音再次哽咽,眼中悲色更浓。
伯崖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李婆婆,家里……出什么事了?”
李婆婆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紧紧抓着伯崖的手,仿佛抓住最后的浮木,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悲痛。
“崖少爷,你走之后没多久,‘资源办’的人又来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态度差,问东问西,还搜查……虽然没查出什么,但把老爷气得够呛,生意上也受到了影响,好些老客户都不敢往来了。”她抹着泪,“这些还都是小事……最苦的是夫人啊!你这一走,杳无音信,夫人她是日思夜想,眼睛都快哭瞎了!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嫁妆私房,托了不知道多少人,四处打听你的下落,但凡有一点像你的消息,不管多远多危险,她都要派人去确认……几年下来,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去年冬天更是大病了一场,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天天喝着苦药汤子……”
伯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母亲……病重?
李婆婆的哭声引来了杂货铺里另一个中年妇人的注意,探头看了看,又缩了回去。李婆婆也意识到失态,强忍着悲痛,继续低声道:“还有老爷……崖少爷,你别怪老爷当年说话重。他……他就是那个脾气,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你不知道,你走之后,老爷表面上没说什么,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发火发火,可福伯跟我说,老爷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他一个人对着你以前喜欢呆的窗户发呆……有一次,老爷喝多了(他以前很少喝酒),拉着福伯,反反复复就问一句话:‘我是不是……真的把他逼走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伯崖,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恳切:“老爷他……从来就不是不爱你,不疼你。他只是……只是用他的方式,想为你铺一条他认为最稳妥、最光明的路。他是商人,在他眼里,家族的稳固、产业的传承大于天,他希望你能接过去,发扬光大。他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是浪费时间,是辜负了你的天赋……他是错了,错得离谱!可他心里,从来就没放下过你这个儿子啊!”
“这几年,家里生意越来越难做,‘资源办’明里暗里的刁难,竞争对手趁火打劫,老爷又要撑着家业,又要暗中托人寻找你,还要照顾病倒的夫人……他老了,崖少爷,老得太快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以前多硬朗的一个人,现在看着都让人心疼……”
李婆婆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伯崖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他自以为早已坚硬如铁的心防上。母亲病重,以泪洗面,散尽私财寻他;父亲沉默的煎熬,深夜的独坐,酒后的悔言,在内外交困中迅速衰老;家族的摇摇欲坠……
他一直以为,自己当年的选择是与家族理念的彻底决裂,是追求个人道路的必要牺牲。他以为父亲是冷酷的权威,母亲是无奈的妥协。他将家族的“避风港”视为工具,将自己的离开视为不牵连他们的“负责”。
可现实是,他的离开,如同抽走了这个家庭最重要的承重梁之一。他带走的不仅是自己的梦想与麻烦,更是父母全部的心力与牵挂。父亲的严厉背后是笨拙的期许与深藏的关爱,母亲的温柔之下是无条件的支持与撕心裂肺的思念。而他,沉浸在对世界奥秘的追寻与自身道路的开拓中,竟从未真正回头,去看一眼被他抛在身后的、正在因此承受巨大痛苦的至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