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再是青梧区气派深广的宅院。地址位于城市偏南一处中等住宅区,环境尚可,但与他记忆中那个有着高墙大院、假山池塘、回廊深深的伯家祖宅,已是天壤之别。
眼前的是一座独栋的、带个小院的两层楼房,样式普通,外墙有些年头了,爬着些半枯的藤蔓。院门是普通的铁艺门,漆色斑驳。院子里没有名贵花木,只有几丛寻常的月季和一小块略显凌乱的菜畦。
伯崖站在院门外,几乎无法将眼前景象与“伯家”联系起来。李婆婆说的“生意难做”、“家道中落”,竟是如此具体而残酷。
他推开未锁的院门,走了进去。小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
推开门,是一个不大的客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陈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老年人居所特有的、略显滞闷的气息。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坐在靠窗的旧沙发里,望着窗外院子里那几丛萧瑟的月季出神。
那背影,伯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父亲伯仲岳。
但与记忆中那个即便愤怒也腰背挺直、气势迫人的家主相比,眼前的父亲仿佛缩水了一圈。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开衫,头发果然如李婆婆所说,已然全白,且失去了往日一丝不苟的梳理,显得有些凌乱。肩膀微微塌着,侧脸的线条依旧硬朗,却被更深的法令纹和疲惫刻痕占据。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无意识地摩挲着。
听到开门声,伯仲岳缓缓转过头。
当看到站在门口的伯崖时,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没有母亲那种瞬间崩溃的泪水与激动,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被打碎了所有坚硬外壳后露出的、最深处的一丝震动与茫然。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充满威严与算计的眼睛,此刻显得浑浊而疲惫,瞳孔在短暂的收缩后,定定地看着伯崖,像是要看穿他这些年所有的经历,又像是单纯地确认他的存在。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过枯藤的细微声响,和父亲手中那物件被无意识摩挲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伯崖的目光落在父亲手中——那是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老旧的玉石镇纸,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山形图案。伯崖记得,那是自己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父亲教他认字,他顽皮打翻砚台,墨汁泼了父亲最喜欢的字画,父亲震怒之下拿起镇纸要打他,最终却狠狠砸在了书桌上,镇纸裂了一道缝。后来,那道缝被金漆仔细地修补过。没想到,父亲还留着它。
父亲也顺着伯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镇纸,手指在修补过的金漆裂痕上停顿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镇纸放回了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伯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责备?质问?关心?或许都有。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那浑浊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破碎,又缓缓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静默。
伯崖也没有说话。他走到父亲对面的另一张旧椅子旁,坐下。父子二人隔着几步之遥,中间是简陋的茶几和满室挥之不去的药味与衰败气息。
最终还是伯仲岳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沙哑,全然失了往日的浑厚与力道,只是平铺直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老宅……半年前抵押出去了。生意上,几个大单子被‘资源办’卡住,资金链断了。竞争对手落井下石。银行催债。”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虚空,“这里,是租的。你娘……需要安静养病,这里离医院近些。”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商业帝国崩塌的轮廓。没有抱怨,没有不甘,只有认命般的陈述。
伯崖心中那沉重的愧疚感更甚。他知道,父亲口中的“被‘资源办’卡住”,根源很可能还是在自己身上。自己当年的“可疑行为”,母亲私下打听检测器,乃至后来自己的“失踪”,都像是一根根导火索,最终引燃了摧毁家族基业的炸药。
“对不起。”伯崖听到自己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是因为我。”
伯仲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看伯崖,目光依旧虚空,良久,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声音更加干涩。
“不全是。”他停顿了很久,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也该由你自己承担。只是……连累了你娘。”
他没有说“连累了家里”,只说“连累了你娘”。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在伯崖心上。父亲在意的,终究还是母亲。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客厅染成一片暗金色,也将父子二人沉默的侧影拉长,投在陈旧的地板上,交织在一起,却透着无法弥合的距离与疏离。
伯仲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关于这些年的寻找,关于内心的煎熬,关于对儿子那复杂难言的情感……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和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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