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湿冷的雨丝,斜斜抽打在画舫的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阳顶天拢了拢身上的貂裘,侧目看向身侧蹙眉不语的阿露,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这已是他们滞留西湖的第三日。
起初原是极好的光景,碧波如镜,画舫凌波,苏堤烟柳笼着淡青色的雾霭,雷峰塔影倒映在粼粼波光里,端的是人间仙境。阳顶天带着阿露出来,本是揣着偷梁换柱的全盘算计——他要借着这三日的湖光山色,磨去阿露的戒心,更要趁她不在光明顶的时日,将那真真切切伴他多年的发妻,悄无声息地送出教去。
他是明教至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于江湖上一声令下,便能引得千军万马竞折腰,可唯独对着阿露,他总有三分无奈,七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阿露性子娇憨却也执拗,认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原想着,待这三日游罢,阿露欢欢喜喜回了光明顶,见了那“安分守己”的“夫人”,便会将这西湖边的温柔岁月记在心里,往后纵有疑心,也会被这几日的温存冲淡。
偏生天不遂人愿。
第二日午后,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一下便是两日不休。画舫在湖心泊着,雨打船篷,嘈嘈切切,扰得人心烦意乱。阿露本就不是耐得住寂寞的性子,初时还能对着雨景赏玩片刻,到了第三日,已是坐立难安,一张俏脸皱成了小包子,拉着阳顶天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愠怒与委屈:“阳顶天,我要回光明顶!这鬼天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我要回去见娘!”
阳顶天耐着性子哄了半日,说尽了西湖晴日的妙处,许了她明教秘藏的珍宝玩物,却都抵不过阿露一句“我要见娘”。他看着女子泛红的眼眶,心头那点算计,竟像是被这湿冷的雨雾泡得软了,终究是叹出一口气,挥手吩咐船家:“开船,回光明顶。”
船行得极快,破开雨幕,一路向西。阿露坐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光明顶轮廓,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一双眼睛亮得像缀了星辰。阳顶天看着她的模样,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场偷梁换柱的戏,终究是要开场了,而他要面对的,是阿露澄澈目光里,即将涌起的滔天恨意。
车马颠簸了一日,终于抵达光明顶。阿露几乎是跳下车辕,提着裙摆便往内院跑,清脆的声音在雨幕里回荡:“娘!我回来啦!我带了西湖的莲子给你!”
阳顶天跟在她身后,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看着阿露冲进那间熟悉的卧房,看着她扑向那个端坐窗前的身影,心,骤然揪紧。
卧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窗棂半掩,雨丝飘进,打湿了窗台上的兰花。那端坐的女子身着素色襦裙,鬓边插着一支碧玉簪,背影温婉,竟与真的教主夫人有七八分相似。她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柔得像水:“阿露回来啦,路上累不累?”
阿露原本扑过去的脚步,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生生顿住。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错愕与冰冷。
眼前的女子,眉眼虽与娘亲有几分相像,可那眼角的细纹,那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那看着她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局促,都不是她的娘亲。
她的娘亲,眼角没有这样的纹路,她的娘亲,看着她时眼底总是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她的娘亲,会笑着将她揽进怀里,会轻轻揉着她的发顶,唤她“我的乖阿露”。
而眼前这个人,不是。
阿露往后退了一步,身子微微颤抖,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棂上,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一声声,震得人耳鸣。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阳顶天,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竟像是淬了寒冰,带着彻骨的寒意。她一字一句地问,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阳顶天,她是谁?”
阳顶天看着阿露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露没有等他回答,她又转过头,看向那个端坐的女子,眼底的寒意更甚。她想起了娘亲的模样,想起了娘亲抱着她时的温度,想起了娘亲在灯下为她缝补衣裳的样子。那些记忆,像是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她忽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眼前的女子,轻轻唤了一声:“娘。”
那一声,带着她满心的期盼,带着她翻山越岭的思念,带着她对娘亲最深的眷恋。
女子的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阿露的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
就是这个反应。
阿露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的娘亲,绝不会是这个样子。她的娘亲,听见她唤“娘”,定会笑着应她,定会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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