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通判听得入神,半晌,长叹一声:“先生所言,皆乃务实之论,切中要害。然则……知易行难。尤其涉及漕务、仓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官虽暂署府事,欲推行此等新法,恐也阻力重重。胥吏因循,豪绅掣肘,乃至上官态度……皆需考量。” 他这话,既是现实困难,也是一种试探——你林越有没有办法,帮我克服这些阻力?
林越明白他的意思。他沉吟道:“大人所虑极是。此类涉及既得利益与旧有格局之事,确需谨慎。林某倒有一想,或许可作引玉之砖。”
“先生请讲!”
“大人可否想过,与邻州——比如林某所在州府——进行一些‘试点合作’?”林越抛出了酝酿已久的想法,“例如,漕运改良。贵府有河道瓶颈之患,我州亦有漕运之需,且宋濂宋大人对实务革新,向来持开放态度。或可择一两处相似河段,共同研究改良船型、疏浚工法、管理规程。所需费用、人力,或可分摊,成果亦可共享。如此,既可降低单方面推行之风险与阻力,又能借他州之力,互相印证,取长补短。”
“再如仓储。”林越继续道,“我州广储仓,近年亦在宋大人主持下,尝试了一些防潮通风的小改良,略有心得。若大人有意,或可派一二精明胥吏或仓场老手,前往观摩交流。同时,贵府若试行新式账簿或堆垛轮换之法,我州亦可派员学习。两地互相派员考察、交流经验、甚至进行一些小规模的‘比试’或‘合作建仓’,将技术改良之事,变为两地官员共同的‘政绩’与‘课题’,而非单方面之‘变革’。如此,上有合作之名分,中有同僚之比较,下有实效之吸引,推行起来,阻力或可小些,步伐或可稳些。”
“两地合作?试点交流?”吴通判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这个思路,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这不再是简单的“请教”或“雇佣”林越个人,而是将两个州府绑在一起,进行官方的、务实的合作!若此事能成,不仅仅是解决了具体难题,更是他吴某人魄力与能力的绝佳体现!能在巡抚甚至更上层面前,大大加分!而且,有宋濂这样的务实派官员参与背书,安全性和成功率都大增!
“妙!妙啊!”吴通判忍不住以拳击掌,激动之色溢于言表,“先生此议,高瞻远瞩,化难为易,公私两便!宋大人那边……”
“宋大人夙夜在公,以民生为念。若知有益于漕运畅通、仓储稳固、百姓受益之事,且能以稳妥渐进之方式推行,料想应会支持。”林越给出了肯定的暗示,“只是,此事关乎两州政务,需得两位大人先行沟通,达成共识,拟定章程,方可徐徐图之。林某可先修书一封,向宋大人禀明此间情形及合作构想,看宋大人意下如何。”
“正当如此!正当如此!”吴通判连连点头,立刻唤人取来纸笔,“就请先生即刻修书!本官也当另备公文,详述合作之必要与初步设想,派快马一并送至贵州府,呈与宋大人案前!”
事情的发展,比林越预想的还要顺利。吴通判对“两地合作”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和效率。显然,这不仅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更是一个巨大的、诱人的政治机遇。
林越当堂写下书信,言辞恳切,先汇报了在肇庆府的防疫、水利、农技推广进展及成效,重点提及了吴通判的务实态度与面临的深层难题,然后详细阐述了关于漕运、仓储方面“两地试点合作”的构想,并分析了其可行性与潜在益处。信末,他委婉表示,若宋大人觉得可行,自己或可先回州一趟,当面详陈,并协助拟定具体合作条款。
吴通判看过林越的信稿(林越主动呈阅以示坦诚),大为满意,立刻亲自起草了一份给宋濂的正式公文,语气恭敬,将林越在肇庆府的功劳着实夸赞了一番,然后重点提出“为共解漕仓之弊,惠及两州黎庶,恳请与贵州协洽,试行合作交流之事”,并邀请宋濂“酌派干员,或允林先生返州禀议”。
两封文书,由吴通判的心腹家丁携带着,骑快马星夜赶往林越本州。
等待回音的日子里,林越并未闲着。他一边继续关注接种培训班的进展(第一批五名学员已能独立完成简单操作,并在监督下进行了数次成功接种),一边指导张顺和那两个药徒,将农技试点村的经验整理成更系统、更易懂的《肇庆府农事改良初录》,包括堆肥方法图解、几种适合本地的作物搭配建议、简易的选种留种技巧等。同时,他也带着李墨,在吴通判派来的工房吏员陪同下,实地详细勘察了那处令吴通判头痛的漕运浅滩,并走访了府城码头和广储仓,做了大量的记录和草图。
十日后,宋濂的回信与公文一同抵达。送信的是宋濂身边一位老成的书吏,还带来了宋濂给林越的私人信件。
在吴通判紧张而期盼的目光中,林越先看了宋濂的私信。信中,宋濂先对林越在邻州的卓越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尤其是成功控制疫情和播下农技种子,认为“此行已远超所望”。对于“两地合作”的提议,宋濂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开放态度,认为“此乃固本培元、互利共赢之良策,吴通判既有此心,我州自当玉成”。他让林越“可全权代表本州,与吴大人细商合作条款,务求切实可行,稳扎稳打”,并提到已命州中工房、户房相关吏员着手整理本州在漕船改良、仓储管理方面的点滴经验,以备交流。最后,他同意林越先回州一趟,“面议细节,以便尽早促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