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沧州百姓生活实用指南》的定稿清样，在编纂会那间堆满纸张图稿、弥漫着墨臭和汗味的厢房里，被众人传阅摩挲了整整三天。文掌书的手指抚过那些力求横平竖直、却又因反复修改而略显毛糙的字迹，老眼有些模糊。李秀才指着一段关于“谷雨前后种瓜点豆”的农谚配图，对旁边的老农编委笑道：“此图方位可还准确？”老农眯着眼看了半晌，点头：“嗯，东南坡，向阳地，画得是那个意思。”郑铁匠则反复检视着“铁器日常维护”那几页的图示，确认每一把锤子、钳子的握法与发力方向都没画错。
激动与成就感是真实的，但紧随其后的，是更为现实的难题——如何将这两部厚达寸许、图文并茂的书稿，变成成百上千册可以拿在百姓手中的实体书？刻印、纸张、装订、发行，每一环都需要钱，需要人，更需要时间。
林越将刊印事宜的条陈与粗略预算，再次呈到了宋濂案头。宋濂看着那预算数字——仅“应急”、“家常”两卷首印各五百部，预计需耗银近二百两，眉头不禁跳了跳。这比当初修书库、甚至整饬驿站的部分花费都不遑多让。
“林越啊林越，你这书，还未见其利，先耗其费啊。”宋濂叹道，“州衙公帑，近来各处支用甚多，这笔款项……”
“大人，”林越早有准备，“学生亦知州衙艰难。刊印之费，或可多方筹措。其一，州衙可拨付部分，作为倡导。其二，可效仿书库募捐，向城中商贾、士绅募集，捐资者可在书内扉页或末页留名铭记。其三，书成之后，并非无偿散发。可定一极低之‘工本价’，略高于纸张刻印成本，允许百姓购买。所得之资，可循环用于加印或编纂后续卷册。如此，既惠及百姓，又不至成为州衙长久负累。”
他顿了顿，又道：“且学生以为，此书一旦流布，其利非止于售书之资。百姓得此指南，生产生活中少走弯路、减少损失，于州府税赋、治安、民生，长远来看，善莫大焉。此乃‘授人以渔’之资，值得投入。”
宋濂沉吟良久。他虽觉林越有时行事过于“理想”，但其过往所为，桩桩件件最终都落到了实处，惠及了百姓。这《指南》他翻阅过清样，确实包罗万象，浅显有用。最终，他拍板道：“既如此，州衙拨银八十两，作为首倡及底本刻板之资。其余，许你募捐及售书筹措。刻印事宜，由你与工房协同办理。务必精工，莫负了这许多心血。”
有了宋濂的首肯和这八十两“种子钱”，刊印之事便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刻板是头等大事，需寻手艺精湛、耐得住性子的老刻工。林越通过工房，找到了州城里两位以刻书细致闻名、却因年迈活计渐少的老匠人，傅师傅和于师傅。将书稿交给他们时，林越特意叮嘱：“二位师傅，此书与寻常经书不同，图示繁多，且务求清晰准确。尤其是这些农具、工具、穴位、药草的图样，一笔一划都关乎使用，万万错不得。”
傅师傅戴上老花镜，对着图稿端详半晌，啧了一声：“活儿是细。不过这画得倒是明白，比有些书里那些鬼画符强。林先生放心，咱们吃这碗饭几十年，晓得轻重。就是这工钱……”
“工钱从优，按板计酬，绝不拖欠。”林越承诺，“只求好，不求快。”
两位老匠人便带着徒弟，在自家作坊里日夜开工。雕刻木板是极枯燥的活计，翻刻字画，需全神贯注。刻错了，整块板可能就废了。进度缓慢，但出来的板片，字迹清晰有力，图示栩栩如生。林越和文掌书每隔几日便去查看，核对关键处是否有误。
募捐之事，亦同步进行。林越亲自撰写了募捐启事，言明编纂《指南》之宗旨与艰难，恳请各界襄助“利民善举”。启事贴于州衙、书库、各大市口及商号聚集处。响应者比预想的略多。永昌货栈钱掌柜再次带头，捐了三十两，言“此乃教化之功，商民亦受其惠”。几个与林越打过交道、知其办事靠谱的作坊主、商铺东家，也纷纷解囊，五两、十两地凑。甚至柳林乡共济会，也在赵老栓倡议下，从会费结余中捐出了五两银子，说是“书里也有咱们乡里出的主意，该出份力”。最终，募得银钱一百一十两有余，加上州衙所拨，刊印经费已然足够。
纸张选用的是本地所产、质地尚可的竹纸，虽非上品，但韧性足，吸墨好，且成本较低。墨是特意订购的浓墨，以求印迹清晰耐久。一切备齐，已是初夏。
当第一张带着新鲜墨香的《应急卷》内页从傅师傅作坊那架老旧的梨木印刷机上揭下来时，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纸上，“防火要诀”四个粗黑大字下，配着简明的火源隔离、水缸常满、灶前清柴的图示，旁边还有一首朗朗上口的防火歌谣。字迹清晰，墨色均匀，图示一目了然。
“成了！”傅师傅长舒一口气，布满老茧和墨渍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几个月的埋头雕刻，颈椎和眼睛都酸痛不已，但看到这实实在在的成果，一切都值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