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雷克雅未克,十二月二日,凌晨四点。
林见星站在租住的公寓窗前,手里握着那部老式手机。窗外是雷克雅未克冬日凌晨的黑暗——不是纯粹的黑,而是深沉的靛蓝色,天边隐约有一线灰白,提示着太阳将在几个小时后从地平线以下划过,给这座北极圈边缘的城市带来短暂的白昼。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
从哥本哈根回来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关在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笔记本电脑二十四小时运转,屏幕上密密麻麻是二十年前的资料、银行记录、公司注册信息、新闻报道的碎片。
父亲留下的四张纸摊在书桌上,李正阳的纸条压在旁边。
“查‘振东国际’在开曼群岛的关联公司。”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三天来,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亚历克斯提供的黑客论坛账号、苏沐之前教他的几个暗网查询工具、甚至花钱雇了一个东欧的数据挖掘者。信息一点点汇聚,拼图一块块补齐,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狰狞。
“振东国际投资有限公司”在2003年确实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一家壳公司,名字叫“曙光资本”。注册时间2003年5月——父亲出事前一个月。
通过“曙光资本”,一笔五十万人民币的资金在2003年6月10日从“振东国际”的香港账户转出,经过两次中转,最终流入一个名为“林强”的个人账户。开户行在深圳。
林强。
这个名字在林见星找到的一份2003年龙腾战队注册队员名单上——替补选手,上场记录为零。
但银行流水显示,6月12日,也就是收到五十万汇款的两天后,“林强”的账户向三个不同的账户转账:一笔十万给一个叫“王振华”的人——正是父亲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工地安全员;一笔十五万给“李强(阿力)”——名单上的混凝土班组工人,已离职;最后一笔五万给“张伟”——塔吊操作员。
剩下的二十万,在6月13日被一次性取现。
取现地点:深圳罗湖区某银行网点。
取现时间:上午九点三十分。
而6月15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父亲在工地“意外”死亡。
时间线严丝合缝得可怕。
林见星关掉电脑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闭上眼睛。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窗外传来远处港口货轮的汽笛,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哀鸣。
他已经查清楚了。
至少查清楚了表面的事实:顾振东的公司通过离岸壳公司转账,资金经过层层清洗,最终买通了工地上的三个关键人物——安全员、混凝土工人、塔吊操作员。这三个人的“配合”,足以制造一场看起来天衣无缝的“意外事故”。
而动机?太明显了——父亲是当年那支战队的核心选手,决赛前一周,只要他“出事”,对手战队不战自溃,顾振东投资的龙腾战队就能轻松夺冠。
两百万的投资,五十万的贿赂,换来一个冠军,换来顾氏集团在电竞行业的第一次“成功试水”。
至于一个二十五岁年轻人的生命?在资本眼里,大概只是个可以接受的“代价”。
林见星睁开眼,走到书桌前,拿起父亲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笑得那么灿烂,一只手搭在李正阳肩上,眼睛里有光——那是属于年轻人的、对未来的憧憬。
父亲也曾经有梦想。
父亲也曾经想站在职业赛场的最高领奖台上。
父亲也曾经以为,只要努力训练、打好每一场比赛,就能改变命运。
可现实是,在资本的黑手面前,梦想、努力、天赋,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见星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父亲的脸。泛黄的相纸,温热的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二十年前那个夏日的温度。
“爸,”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我看清了。”
看清了这个世界运行的另一套规则——不是赛场上公平竞技的规则,而是赛场外资本博弈、利益交换、人命可以明码标价的规则。
看清了有些人生来就在棋盘之外,而有些人,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可以被随意清扫的尘埃。
看清了他和顾夜寒之间那道鸿沟的真正深度——不是误会,不是性格不合,不是理念冲突,而是血淋淋的、二十年前就注定的仇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亚历克斯发来的加密消息:“你要的资料找到了。2003年6月18日,龙腾战队夺冠后,顾振东在上海金茂大厦举办庆功宴。受邀名单上有当时体育总局的官员、媒体主编、还有几个银行行长。宴会上顾振东宣布正式进军电竞产业,说要‘打造中国电竞的未来’。”
附件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扫描件,从当年的财经杂志上拍下来的。照片上,四十多岁的顾振东端着香槟杯,站在宴会厅中央,笑容满面。他身边围着的人都在鼓掌,脸上写满了恭维和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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