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转动。
“咔哒。”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推开沉重的铁皮门。浓烈刺鼻的樟脑丸、纸张霉烂、以及特制药水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如同凝固的实体,瞬间扑面而来!惨淡的白炽灯光下,巨大的工作台中央,那块沉重的压书石依旧死死压着那叠厚厚古籍散页,无声地宣示着“修复者”的存在。工作台不同位置,散落着刷了药水等待干燥的古籍、粘好补纸等待压平的残页、以及尝试加固书脊的棉线工具…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工作现场”。
安全!时间牢笼尚未破裂!
武韶(竹下)——不,此刻重新踏入这囚笼,他必须变回“武韶”——反手锁死铁皮门。门栓落下的沉重“咔嚓”声,仿佛斩断了与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他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门板,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金丝边眼镜被他粗暴地扯下,丢在一旁。那身价值不菲的深灰色西装瞬间被灰尘和冷汗浸透。他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左肩那无边无际的炼狱痛楚,视野被翻滚的血色和黑色噪点彻底占据。伪装“竹下健”时强行压制的剧痛和透支,此刻如同海啸般疯狂反扑!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颤抖,牙齿深深咬入下唇,鲜血混合着冷汗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漫长的煎熬,那灭顶的剧痛浪潮才稍稍退去,留下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灼烧和虚弱。他挣扎着,用唯一还能动弹的右手,支撑着身体,踉跄地爬到工作台旁。背靠着冰冷的恒湿柜(依旧只是摆设),大口喘息。汗水浸透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
目光,如同最冷酷的探针,扫过工作台上摊开的、那张承载着乙七区核心信息的、撕裂下来的粗糙牛皮纸碎片。老鼠沙、开沙、中心沙的锚形符号,福山的灰色据点,那条连接福山与白茆口的细虚线,以及那个微小却致命的时间点:“X+5 0300(涨潮前)”。
军统的指令——“除李”——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脖颈。戴笠最后通牒般的催促:“李不除,尔危!速决!”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李士群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而乙七区,这个李士群负责的、看似“次要”的衔接区域,这个他特意引导影佐派出梅机关小队“督战”的区域,正是为李士群量身定做的、最致命的陷阱入口!
篡改!必须篡改!在情报传递给“裁缝”之前,植入那枚微小的、却足以引爆毁灭的病毒!
武韶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在那条代表76号行动队快速通道的细虚线上。目光如同冰冷的手术刀,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虚线的终点——白茆口!那个标注着“X+5 0300(涨潮前)”的登陆点!
一个计划,在剧痛和冰冷的算计中瞬间成型。细微!必须细微到难以察觉!致命!必须致命到无可挽回!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指尖因剧痛和巨大的精神消耗而依旧微微颤抖。他拿起工作台上那支笔尖极其纤细的特制蘸水笔。笔尖在微型墨水瓶里蘸取了浓黑如漆的墨水。墨水瓶旁边,放着一小块用于修改古籍的、极其纤薄的、半透明的鱼鳔胶膜。
他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异常专注。如同在进行一场没有麻醉的、最精密的心脏手术。蘸水笔尖如同最细微的探针,极其小心地、轻轻地点在白茆口那个锚形符号的中心位置。笔尖没有移动,只是利用墨水的自然张力,让一小滴极其微小的墨点,在粗糙的牛皮纸纤维上,极其轻微地晕染扩散开来。墨点极小,直径不足一毫米,颜色与原本的墨线完全一致,边缘因为牛皮纸的粗糙而呈现出细微的毛刺感,完美地模拟了绘制时可能出现的、极其自然的墨水洇染瑕疵。这个微小的墨点,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然后,蘸水笔尖再次落下。这一次,目标不是符号,而是那条连接福山与白茆口的细虚线本身。在距离白茆口锚形符号大约两厘米的位置,笔尖极其轻微地、向左下方偏移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丝!动作幅度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仿佛只是手腕在剧痛影响下的一次极其自然的、无意识的颤抖。就是这一丝细微到极致的偏移,让原本笔直的虚线路径,在这里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角度小于五度的折角!这个折角是如此细微,以至于在粗糙的牛皮纸背景和原本就不完全平直的虚线上,几乎与纸张本身的纹理褶皱融为一体!不拿着放大镜、不将图纸与原设计进行极其严苛的对比,绝难发现!
做完这一步,武韶屏住呼吸。蘸水笔尖再次落下,这一次,精准地覆盖在刚才那个微小的墨点(白茆口符号中心)上!笔尖极其稳定地、沿着原本的路径方向,向后(远离福山方向)延伸,重新绘制了一小段不足半厘米长的虚线!这一小段新绘制的虚线,方向与之前被他制造出微小折角的那段路径,形成了那个细微却致命的角度差!而新绘线的终点,恰好覆盖并抹去了原本标注在白茆口旁的那个时间点:“X+5 0300(涨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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