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有什么动静?” 武韶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他闭着眼,像是随口一问,每一个音节都耗费着气力。
老王头收拾的手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是老样子…乱得很。李主任那边…听说昨天又发了好大的火,把伺候他的人吓得够呛。丁主任…这几天倒是很忙,见了不少人,还去了趟南京…梅机关那边,车进车出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底层杂役能接触到的、浮于表面的信息,如同在描述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武韶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蜡黄的脸上如同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只有那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目光在眼皮下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李士群的火,烧得越旺越好。
丁默邨的忙,忙得越深越妙。
梅机关的冷眼旁观,越冷越好。
这暂时的远离,正是他所求的。如同一只身受重伤的猛虎,主动退入幽暗的洞穴舔舐伤口,避开猎人的锋芒,也避开其他猛兽的觊觎。他要的就是这“被遗忘”的角落,这无人注目的阴影。在这里,他才能避开那最致命的明枪暗箭,才能将残存的所有精力,用来对抗体内那持续啃噬生命的恶疾,用来维系这缕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气息。
潜伏,从未停止。只是战场,从喧嚣的档案室,转移到了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之内,转移到了这更深的、无人能窥探的寂静之中。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每一次压制剧痛的痉挛,每一次吞下那剧毒的“虎狼药”,都是一场无声的、关乎生死存续的战斗。
* * *
午后,一场秋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冰冷的雨丝斜打在紧闭的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面76号主楼那狰狞的轮廓。雨声淅沥,更添了几分阴冷和孤寂。
一阵刻意放轻、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宿舍门外。不是老王头那种拖沓,也不同于李士群爪牙的急躁,更非梅机关宪兵的冰冷。这脚步声,带着一种底层小头目特有的、对上位者的谨慎和对下位者的倨傲混杂的气息。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武顾问?在吗?丁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
武韶深陷在藤椅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按在腹部的手指,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胃部的钝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惊扰,在药力的屏障后不安地蠢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和了然。
丁默邨。
终于来了。在他“病退”蛰伏近一个月后,这只老狐狸终于按捺不住,要来试探这枚看似“废弃”的棋子,是否还有一丝可以利用的余温?抑或是,仅仅是出于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关怀”?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被病痛折磨的滞重感,从藤椅上撑起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腹腔深处的伤痛,带来一阵闷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刺入肺腑,强行压下翻涌的不适和眩晕。然后,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虚弱和疲惫,而非警惕:
“请…稍等…这就…来…”
他站起身,枯槁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摇晃了一下。他走到脸盆架旁,用冰冷的湿毛巾用力擦了擦脸和手,试图驱散一些病容和那浓重的药味,尽管效果微乎其微。又拿起桌上那瓶刺鼻的药丸,倒出一颗,再次生吞下去。麻痹感迅速扩散,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和翻腾的胃袋。
他拉开宿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是丁默邨的一个亲信秘书,姓赵。
“赵秘书…” 武韶微微颔首,声音嘶哑低沉。
“哎哟,武顾问!您这脸色…” 赵秘书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武韶蜡黄枯槁的脸,深陷的眼窝,以及那无法掩饰的病弱气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轻视和放心的神色,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殷切,“丁主任一直记挂着您的身体!这不,刚得空,就让我赶紧来请您过去叙叙话,关心关心!外面下雨了,您慢点,小心脚下…”
虚伪的关怀如同裹着糖衣的毒药。武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跟着赵秘书,一步一步,蹒跚地走进了76号主楼那更加阴森、更加压抑的走廊。
* * *
丁默邨的办公室位于主楼三层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大部分来自楼下的喧嚣和刑讯室的杂音。室内的布置与李士群那种暴发户式的奢华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刻意的古雅:紫檀木的书架和书案,摆放着几件真假难辨的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字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试图掩盖这座魔窟无处不在的血腥气。
丁默邨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长衫,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提笔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内敛,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极易生出亲近之感。只有熟悉他的人才明白,这温和儒雅的表象下,藏着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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