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行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鸢儿”两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细微而持久的涟漪。
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身后，父亲任风若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难以形容的滞涩：“我已经……许久没上过后山了。”
“这是为何？”
柴吉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诧异，“莫不是……还因你之前同我提过的那心魔之事？可这、这和那小丫头有什么干系？便是和后山那位之间……”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交谈声也随之模糊，最终消散在烟花爆竹的轰鸣和远处弟子的笑闹声中，任行舟再也听不真切了。
他站在原地，屋檐投下的阴影将他大半身形笼罩，只有天际时不时炸开的绚丽烟花，才能短暂地照亮他若有所思的脸庞。
另一边，任风若的神色完全隐藏在廊下的黑暗里，连同他心底那根自年少时便深深埋下、每每触及便隐隐作痛的尖刺。
“唉……”
柴吉子与他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怎会不知他这份心高气傲，以及在面对后山那人时，那种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企及、甚至不被对方放在眼里的深刻挫败。
兰濯池于他，是友伴，是师叔，更是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甚至连挑战资格都仿佛不被认可的高山。
而最让人无力的是，那座高山，似乎从未将他视为对手。
柴吉子叹了口气，将话题拉回那个可怜的女孩身上：“无论如何，李家那丫头着实可怜。你就这么把她丢给那么一个……性子孤拐冷僻的人，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我们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剑圣前辈？”
“他只是不通俗务，并非恶人。”
任风若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心思其实比谁都通透。那丫头跟着他，前年便已突破至金刚境，能出什么岔子？”
“什么？！前年？！”
柴吉子失声惊呼，旋即陷入巨大的震惊和沉默之中。
良久，才又叹道：“唉……罢了。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好歹上去看一眼，确认她一切安好。宗门规矩森严，除了宗主，谁也上不去那后山禁地。”
或许是新春佳节的团圆氛围软化了他，或许是新生命带来的喜悦冲淡了执念，任若风心中那积郁多年的块垒，此刻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怀念：“也罢，许久不去，倒真有些……想念他那杯能苦死人的茶了。”
年初一，清晨。
陪妻女用过早膳，安排了宗门拜年事宜后，任若风拎着一个准备好的包袱，独自向后山行去。
刚接近那险峻的铁索梯，却见一个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任行舟双手环抱在胸前，背靠着固定铁索的巨石，似乎已等候多时。见他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带着些忐忑和决心。
任若风皱起眉头：“你在这儿做什么？”
“爹，我……”
任行舟刚开口，就被任若风不容置疑地打断。
“不行。我早就说过了，你不能去。”这不是他个人的禁令，而是缥缈宗与无极宗先祖共同立下的规矩，后山禁地，非宗主不得擅入。
任行舟本也就是试试，心里多半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没有纠缠，只是迅速从身旁的石头上拿起一个用布仔细包好的小包袱，递了过去：“那……爹，您能帮我把这个带给……师叔吗？”
“这是什么？”
任风若目光扫过那个小包袱。
“是我……我给师叔准备的一点心意。”
任行舟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很坚持，“上次……多亏她从湖里把我捞起来。”
虽然，最终害他落水并且连踹他好几脚的，也是同一个人。
任风若审视地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在他明显成熟坚毅了几分的脸庞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小包袱。
“你若是自身修为足够，又怎会需要别人来救。”
他习惯性地扔下一句训诫，不再多言。
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轻盈地跃上那摇摇晃晃的铁索梯，白衣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缭绕的云雾深处。
任行舟站在原地，仰着头，目光紧紧追随着父亲消失的方向，顺着那长长的、仿佛直通云端的铁索，望向那片被晨雾和神秘笼罩的深山。
————
任风若踏上后山时，隐隐感到一丝不对。
兰鸢单薄的身形笔直地跪在冰冷的地上，正对着那座简陋的茅草屋。
她唇边噙着一缕未干的血迹，面色苍白如纸，长睫低垂，看不清眼底情绪。
而兰濯池，一袭素色禅衣，手中缓缓捻动着那串暗沉的佛珠，静立在屋檐下，周身气息沉静无波，无悲无喜，仿佛脚下跪着的不是他唯一的弟子，只是一尊无关紧要的石像。
看到这一幕，任若风心头莫名一紧，眉头狠狠皱起，快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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