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百家怕是老糊涂了！”
雷衫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一个黄毛丫头，从娘胎里开始练功都不可能达到这等境界！”
吴老二将鱼骨扔进青瓷碟，油渍在指尖晕开一片亮光。“现任的知百家才三十许，正是青壮年，你老糊涂了，人家都不可能老糊涂。”
他嗤笑着用布巾擦手，“这江湖，早就不一样喽。”
雷衫背着手在铺着白虎皮的厅堂里来回踱步，沉香木地板被踏得吱呀作响。
“我不管那些虚的。”
他突然驻足，眼底烧着固执的火，“除非我亲眼见到那女子出剑，否则我绝不信！”
“伯父！”
一道清亮嗓音破门而入。
红衣少年步履生风地跨进厅堂，劲装下摆卷起凛冽气流。
他剑眉星目，腰间佩玉随着动作叮当相撞，双手捧着一枚青翠竹叶呈上：“江西分舵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是在雾山竹林深处发现的。”
吴老二剔鱼刺的动作顿住了。
雷衫接过竹叶时手指竟有些发颤。
只见那叶片脉络间凝着一道极细的金线，对着光转动时，竟浮现出万千剑影。
正是当日上官锦月伤口处残留的剑气具象！
“是她……真是她！”
雷衫喃喃自语，忽然攥紧竹叶厉声追问：“阿苏，谁人在那？”
“暂未查明。”
雷苏抱拳回话，红衣袖口露出绷紧的小臂线条，“但前日有樵夫看见一名戴面纱的白衣女子，带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往雾山镇方向去了，与天下第一楼传出的特征完全吻合，应当就是那神秘少女和庞家小少主。”
“竟真是个少女！”
雷衫跌坐在太师椅中，茶盏翻倒浸湿了虎皮。
吴老二哂笑着摇头：“老顽固啊，现在信了？这世道，早变得咱们都看不懂喽。”
雷衫突然抓住侄子的手腕：“阿苏，你即刻带一队精锐去江西分舵，务必查清那女子的底细。”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态度切记恭敬些。”
雷苏明显一怔：“哦。”
“要是情况不对，”吴老二乐呵呵地插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记得跑远点，保命要紧，这可是你伯父和我年轻时用血换来的经验。”
雷衫瞪了老友一眼：“莫要教坏后生！”
却在对上雷苏茫然的目光时，终是叹了口气，“……真遇上险情，就听他的吧。”
三日后，雾山镇。
李雪鸢盯着菜单上酱爆肘子的价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瘪的荷包。
任叔叔给的那枚能支取白银的令牌，早就被她弄丢了。
她悄悄摸了摸发间的银簪，又掂量腰间的“天仙缠”软剑，都有些舍不得当掉。
“小羽毛。”
她压低声音唤道。
“师父有何吩咐？”
庞泠羽立即抬头，水灵灵的杏眼里映着烛光。
这孩子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依然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
“那什么……”李雪鸢尴尬地摸摸鼻尖，“你有没有什么挣钱的门路？要那种……来钱快的。”
少年白玉似的脸颊瞬间涨红：“师父，羽儿在家时……从未打理过庶务。”
声音越说越小，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我爹娘从不让我碰这些……”
李雪鸢叹了口气。
也是，庞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少爷，怕是连铜板都没亲手摸过几回。
“两位客官，翡翠虾仁、八宝葫芦鸭来喽。”
小二唱着菜名摆盘，油光锃亮的烤鸭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李雪鸢捏着荷包里最后三枚铜钱，扯住小二衣袖低声问：“小二哥，这镇上可有什么赚快钱的路子？”
小二打量着她洗得发白的青衫，又瞥了眼旁边粉雕玉琢的庞泠羽，突然露出暧昧的笑：“公子，咱们雾山镇小地方，就镇东头有家南风馆……”
“什么男风馆！”
李雪鸢险些拍案而起，慌忙捂住小徒弟的耳朵，“我是问正经行当！”
小二讪讪道：“那就只剩城门口贴的悬赏令了……都是捉江洋大盗的活儿，您这细胳膊细腿的……”
待小二退下，庞泠羽看着满桌佳肴一动不动：“师父，我不饿……”
“胡说！”
李雪鸢夹起油亮的鸭腿放进他碗里，“这几天净啃干粮了，你看脸都尖了，吃你的，我还缺不了你这碗饭。”
少年低头默默扒饭时，她转头望向窗外。
正盘算着捉那江洋大盗要费多少精力和时间。
忽然眸光一凝。
街角有个穿锦袍的富商正在买糖饼，腰间的翡翠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当那人转身时，李雪鸢清清楚楚看见玉佩内侧一道蜈蚣似的裂纹。
“师傅认识那人？”
庞泠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富商相貌普通，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
“不认得玉佩的主人，”李雪鸢唇角勾起冷笑，“却认得玉佩内侧那道裂纹，地狱道的催命符。”
见徒弟茫然，她指尖蘸茶在桌上画了道蛇形纹路：“记住这个标记，带着它的人都是阎罗殿挂名的，碰着了须得躲远些。”
她说着突然起身：“乖徒弟先吃着，师傅去去就回。”
青衫一闪便消失在门口。
那富商此刻已登上马车，两个精壮仆从挥鞭驾着车往山道行去。
车轮刚碾过三里地的界碑，忽见路中央立着个黑衣男子。
“何人挡道？！”
仆从厉声喝道。
黑衣人不答，剑光如毒蛇出洞直刺车厢！
富商吓得滚落车辕，脸上的人皮面具都被冷汗浸得卷边。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咽喉的刹那，黑衣人突然僵住，眉心一点朱砂缓缓渗出血珠，轰然倒地时，露出身后笑盈盈的青衫少年。
“公子受惊了。”
李雪鸢甩去剑尖血珠，目光落在对方脱落大半的人皮面具上，“你这张面皮怕是不能再用了。”
她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若是需要换张新的，在下或许能帮上忙呢。”
那富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抬手猛地抓住自己耳后某处，用力一撕——“刺啦”一声轻响，一张薄如蝉翼、做工精巧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原本被掩盖的脸。
这是一张颇为文弱的脸，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面色因久戴面具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眉目清秀，显得斯文而精明，与方才那副庸俗富态的模样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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