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西,十里铺。
王大牙在粮市蹲了三天三夜,终于等来了一车粮。
不是麦子,是小米——还是陈年的,泛着股霉味,一捏就碎成渣。
但王大牙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扑上去,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
“多少银子?!”
粮贩子是个河南口音的汉子,一脸风尘仆仆,显然是从西门硬挤进来的——也不知道塞了多少钱买通守军。
“王掌柜,这年头还谈什么银子?”粮贩子苦笑,“换粮。”
“换什么?”
“盐。一斤小米,换半斤盐。”
王大牙倒吸一口凉气。
半斤盐?那是平时十斤小米的价!
可他看看那车发霉的小米,再看看粮市里饿红了眼的同行们,一咬牙:
“换!有多少换多少!”
粮贩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王掌柜敞亮!这车三十石,换一千五百斤盐。明儿这时候,小人再来。”
王大牙让人搬盐的时候,手都在抖。
一千五百斤盐,是他铺子里最后的存货。换完这一车霉小米,他就彻底没本钱了。
可他不换行吗?
不换,铺子今天就得关门。
换了,还能再撑三天。
“王掌柜,”伙计小声问,“这粮……能吃吗?”
王大牙看着那堆发霉的小米,沉默很久。
“淘洗三遍,掺三倍糙米,能撑一天是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总比饿死强。”
汴梁东门,漕运码头。
刘阿六今天正式上任大齐水师后营押粮官。
上任第一件事——点粮。
码头上堆着山一样的麻袋,都是那批被扣下的江南漕米。杨志让他登记造册,一粒都不许少。
刘阿六干得很认真。
他蹲在麻袋堆里,一袋一袋打开,捻起米粒放进嘴里尝。新米有股清香,嚼起来微甜,和他小时候在巢湖边吃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爹娘。
不知道他们逃荒到哪儿去了,还活着没有。
“刘押粮,”一个老兵凑过来,“杨将军让您把这批米分三成,发给城外的流民营。”
刘阿六回过神:“三成?那是多少?”
“九千石。”
九千石,够三万人吃一个月。
刘阿六愣了愣:“将军……这是要赈灾?”
老兵咧嘴笑:“不是赈灾,是给城里人看的。”
“给城里人看?”
“对,”老兵压低声音,“让他们看看,跟着大齐有饭吃。城里饿肚子,城外发白米——你猜城里百姓会恨谁?”
刘阿六懂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米粒,白生生,圆滚滚,像珍珠。
“那这些米……”他迟疑,“本来是要运进汴梁的。”
老兵拍拍他肩膀:
“刘押粮,你记着——这城里的皇帝,已经不是大宋的了。”
刘阿六攥紧那把米,没说话。
他把米放回麻袋,系好口子,在账册上端端正正写下一行字:
“江南新米,九千石,拨流民营。”
写完后,他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汴梁城楼。
城楼上,龙旗还在飘。
但已经没什么人看了。
汴梁南门。
王二狗今天干了一件很缺德的事。
他在城门口支了口大锅,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白米粥。
粥里没下毒,也没加料,就是普通的新米粥,熬得稠稠的,香飘三里。
但他不是给城里人喝的。
是给城外流民营的百姓喝的。
每天午时,流民营的老弱妇孺就排着队来领粥,一人一碗,碗碗见底。有个小丫头喝得太急,烫了舌头,一边哭一边还往嘴里扒拉。
王二狗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弟弟。
那小子也是这么馋,小时候家里穷,喝粥都抢着喝稠的,被他娘打过多少回。
后来他当兵去了,死在西北,再也没喝过娘熬的粥。
“二狗哥,”小兵凑过来,“城里有人爬墙头看呢。”
王二狗抬头,果然看见城墙上探出七八个脑袋,都是守军——不,现在不能叫守军了,都是他以前的弟兄。
那些人扒着垛口,眼巴巴看着城外的粥锅,喉结滚动。
王二狗端起一碗粥,冲着城楼喊:
“老周!下来喝粥!”
城楼上那个叫老周的咽了口唾沫,没敢动。
他身后,有人小声说:
“周哥,要不……咱也降了吧?”
老周没回头,也没答话。
他只是盯着那锅粥,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楼。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第二天,南门守军又跑了三百人。
汴梁北门。
最尴尬的人,是完颜宗翰。
他是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麾下第一猛将,打过辽国,灭过渤海,在大草原上追着几千敌军砍过三天三夜。
他从没这么憋屈过。
出不去。
真的出不去。
城门开着,门外就是官道,官道尽头就是回家的路。
但官道上,每天辰时到酉时,三千齐军骑兵在那里“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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