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连日阴云,洒在泥泞未干的临江驿。抚河水位虽暂未暴涨,但空气中弥漫的潮湿与紧迫感,却比暴雨时更令人心悸。
萧衍换上了一身世子亲卫提供的深蓝色劲装,虽仍是易容后的平凡样貌,但挺拔的身姿与沉静的气度,让他站在一群兵吏中依然显得格外不同。他化名“张远”,身份是曾在北境边军任过校尉、后因伤退役的行商。这个背景既能解释他的军事素养和见识,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
世子对他的安排颇为用心——并未让他跟随大队,而是指派他随同一支精干的小队,负责巡查几处标记在羊皮图上的“红点”堤段。领队的是世子麾下一名姓赵的副将,约莫三十来岁,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对萧衍这个“空降”的民间人士起初并不热络,只交代了注意事项,便沉默前行。
第一处险段位于抚河一条支流汇入处的弯道。堤坝外侧看起来尚算稳固,但萧衍蹲下身,仔细观察夯土的质地和缝隙,又用随身携带的短匕轻轻撬开一处看似完好的草皮——下方夯土果然松散,夹杂着未能完全融化的青焰石碎屑,更有数道细微的、人工凿出的裂痕,被小心地用泥浆掩盖。
“此处,”萧衍指着那些痕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非天灾,乃人祸。裂痕走向刻意指向水压最大的方向,若不加固,下次洪峰必从此处撕开裂口。”
赵副将俯身细看,脸色渐渐变了。他并非庸才,只是未曾想破坏者如此阴毒隐秘。“依张先生看,该如何处置?”
“常规夯土加固已来不及,且易被再次破坏。”萧衍站起身,环视四周地形,“看见那边山崖了么?崖体是坚硬的青岩。可派人速去开采石料,不必求规整,大小石块皆可。在此处堤外打下木桩为基,用藤筐装填石块,垒成一道临时护坡,既分散水压,又难以被轻易破坏。同时,在堤内这一侧,”他指向堤坝内侧相对平缓的滩地,“开挖一条导流浅沟,若真有小规模溃漏,可将水流引向那边低洼荒地,避免直接冲击主堤。”
赵副将眼中闪过讶异与佩服。这方案兼顾应急与长远,且充分利用本地材料,非纸上谈兵之辈能提出。“我即刻回禀世子,调派民夫石匠!”
“赵将军且慢。”萧衍叫住他,“抽调民夫动静太大,恐打草惊蛇。不如以‘加固营地防雨’为名,向附近村寨征募熟悉采石垒堰的匠人和青壮,许以双倍工钱粮米。世子若问起,便说是预防未然。”
赵副将深深看了萧衍一眼,抱拳:“先生思虑周全,赵某佩服。”态度已然不同。
消息传回,世子当即准奏,并额外拨下一批粮食。附近受灾不重的村寨听说有活计还有粮拿,纷纷响应。萧衍没有留在原地监工,而是带着小队继续巡查其他险段,每到一处,皆能指出隐患,并提出因地制宜的加固之法。他言语简洁,却直指要害,更难得的是亲自动手示范,毫不介意泥泞。不过半日,“张先生”的名声便在巡堤的兵丁和陆续赶来的民夫中悄然传开。
“那位张先生,看着像个读书人,干起活来比老把式还利落!”
“听说他当过兵,在北边打过胡人哩!”
“他指出的那几处地方,俺们年年修,都没发现底下被人动了手脚……”
与此同时,驿馆内。
沈昭的脚踝经过一夜休息和重新包扎,疼痛稍减。她没有被限制自由,但世子派了一名姓孙的沉稳嬷嬷“照料”她,实则也有监视之意。沈昭心知肚明,并不点破,反而主动请求帮忙。
“孙嬷嬷,我虽脚不便,但手还能动。眼见着驿馆内外事务繁杂,伤员、流民、往来官吏众多,厨房、药房必定缺人手。我略识得几个字,也会些简单的包扎和分拣药材,可否让我去药房帮忙?也好略尽绵力,不负世子收留之恩。”她语气恳切,神情温婉。
孙嬷嬷打量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她依旧肿胀的脚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夫人有心了。只是药房重地,有太医和苏姑娘的人照管,夫人去了,需谨言慎行,只做吩咐之事。”
“我明白,多谢嬷嬷。”
药房设在驿馆东侧一座独立的厢房里,由两名太医和若干学徒掌管,苏落落带来的部分药材也存放于此。沈昭被安排在靠窗的一张长桌旁,负责将一些常用药材按方分拣、称量、包好。工作枯燥,但正合她意——可以安静观察,也能偶尔听到只言片语。
她很快发现,药房的气氛有些微妙。太医们对苏落落带来的那位陈文士颇为敬重,言谈间常以“陈先生”称之,而陈文士偶尔过来查看药材存量或与太医商议方剂时,态度谦和,但太医们却显得格外谨慎,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位客卿,而是某种权威。
午间休息时,两个小学徒在廊下低声嘀咕,被沈昭无意间听到一耳朵:
“……陈先生今早又为苏姑娘诊脉了,听说开了新方子,有几味药咱们这儿没有,得从京城加紧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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