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安好。”顾无言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躬身致意。他取出随身木板,炭笔迅速划过,“多年未见,岩山长老风骨依旧。此番冒昧前来,实因邪祟迫近,情势危急,不得不借贵地暂避,亦望能共商抗敌之策。此为沈昭,身负古凰遗泽;此为萧衍,我之挚友,可信赖。”
岩山目光落在木板上,又深深看了顾无言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追忆,缓缓道:“顾先生信义,老朽知晓。当年药谷一晤,先生以音律助我族驱散瘴疠之患,族中老人犹有感念。”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然时移世易,如今黑水峒已成血火炼狱。赤夷族世代居此,守护圣地,祖训不与外通。近日‘外道’猖獗,步步紧逼,族中儿郎血染山林,老弱妇孺皆枕戈待旦。此时接纳外客,非同小可。”
他身侧,那位脸上带疤的魁梧壮汉——名为岩烈的头领,闻言冷哼一声,毫不掩饰地扫视着沈昭三人,用生硬的官话粗声道:“大长老说得不错!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外道’派来的奸细?或是想趁火打劫的鬣狗?顾先生?哼,谁知道这些年过去,人变没变!”
“岩烈!”岩山低喝一声,目光微凛,“不得无礼。”但语气中并无太多责备,显然岩烈的质疑,也代表了族内相当一部分人的心声。
那位萨满老妇人此时缓缓上前一步,幽深的目光如同古井,落在沈昭身上。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由兽骨和彩色石子串成的骨链,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磕碰声。同时,她口中开始吟唱起音节奇特、曲调悠远古朴的歌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钻进人的脑子里。
沈昭立刻感觉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探查力量笼罩了自己。这力量并非攻击性,更像是水波,试图浸润她的体表,感知她的气息、血脉波动,乃至情绪底色。她能感觉到怀中的鸣玉微微发热,梧桐木心跳动稍快,而她自己新生蜕变后的血脉之力则本能地内敛、沉静,如同深潭,不拒绝探查,却也难以被轻易看穿。
老妇人的吟唱持续了约莫十息,手中骨链的晃动渐渐停止。她睁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深处有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她转向岩山,用赤夷语快速而低沉地说了几句。
岩山听着,脸上古井无波,但沈昭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讶异与思索。
“灵视者‘阿嬷’言,”岩山再次开口,目光在沈昭脸上停留更久,“沈姑娘身负之血,确与寻常‘外道’掠夺的驳杂血脉不同,纯净而古老,隐带煌煌之意,与大地生机亦有共鸣。然……”他顿了顿,“其力初醒,锋锐未藏,心湖之下亦有暗澜(指记忆冲突与情感波澜)。是福是祸,是友是敌,尚需时日与事实验证。”
这评价可谓一针见血,既点出了沈昭血脉的特殊与潜力,也点明了她目前的不稳定与潜在风险。沈昭心中凛然,对这赤夷族的古老探查手段有了新的认识。
“至于这位萧公子,”岩山目光转向萧衍,“气息沉凝,隐有金戈锐意,更兼……灵觉异于常人,如暗夜中的眼睛。非常人也。”他没有让萨满探查萧衍,显然顾无言的提前介绍或萧衍自身的气质,让赤夷族对其“谛听”能力有所察觉并保持警惕。
顾无言此时再次写道:“沈昭血脉,确与古凰有关,亦是‘外道’觊觎掠夺之目标。我等一路被其爪牙追杀至此,寒潭两战,便是明证。萧衍之能,乃为预警、洞察敌情,非为刺探贵部。我等前来,只为寻一立足之地,共抗强敌,绝无他图。若大长老仍有疑虑,我等可暂不进入寨中核心,在外围觅地驻扎,以观后效。”
岩山看着木板上的字,沉吟不语。岩烈又想说什么,被旁边另一位较为年长的头领以眼神制止。
就在这时,寨子深处快步走来一人。此人约莫五六十岁年纪,须发灰白,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衫,腰间挂着数个大小不一的皮囊和竹筒,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的草药气味。他面容清癯,眼神却明亮有神,目光直接落在顾无言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无言老弟!果真是你!”他开口,中原官话竟比岩山还要流利顺畅一些,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温和。
顾无言看到来人,一直平静的脸上也微微动容,上前两步,再次行礼,写道:“岩伯,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此人正是岩伯,赤夷族中精通药理、曾与顾无言有过交流的药师。
岩伯笑着拍了拍顾无言的肩膀,然后转向岩山,用赤夷语快速说道:“大长老,顾无言此人,我可以性命担保。当年若非他相助,我那次深入毒沼采药,怕是回不来了。他为人清正,音律通玄,绝非奸邪之辈。他所带来的人,想来也不会差。”他又看了一眼沈昭,补充道,“这女娃身上的气息……很有意思,或许与圣地有些缘分也未可知。”
岩伯在族中显然颇有声望,他这番话说完,岩山脸上的凝重之色稍缓,岩烈等人虽仍面带不虞,却也没再出言反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