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站在人群最后。
他的腰间插着两柄刀。断刃在外,骨匕在内。
他没有抬头看那朝阳。
他只是在看。
看那些正在被金色光芒照亮的脸。
看李浩添那张平静却微微颤抖的侧脸。
看陈丁那张笑得如同傻子的粗犷面孔。
看磐那滴落在木杖上的浑浊老泪。
看沈浩那道被金色光芒勾勒出清晰轮廓的背影。
看秦珞芜眉心那点在这金色光芒中更加温润、更加明亮的灵光。
看她身侧那道小小的、正在被光芒一点一点填充出清晰轮廓的身影。
看小夜那双倒映着整个朝阳的、微微弯起的眼睛。
他低下头。
看着腰间那柄骨匕。
刀柄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刻痕,在这金色光芒中,温润如玉。
归途。
他的手,轻轻按在那刻痕上。
按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第一次,真正地、没有躲闪地、没有阴影地——
望向那道正在升起的朝阳。
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整个暮色谷,一片死寂。
不是沉默的死寂。
是屏住呼吸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
看那轮完整的、浑圆的、炽烈的太阳,悬在天际线边缘,将金色光芒洒满这片被永恒诅咒了亿万年的土地。
那光芒落在残破的石墙上,石墙如同被重新铸造。
那光芒落在干涸的水渠上,水渠深处传来第一声极轻极轻的水流声。
那光芒落在那些从冻土中探头的暗紫色苔藓上,苔藓的颜色,正在缓慢地、不可思议地——变绿。
那光芒落在小夜身上。
她那若有若无的轮廓,在这金色光芒中,第一次有了完整的、清晰的边缘。
不是黑暗被驱散的边缘。
是黑暗被接纳的边缘。
是黑暗与光明,终于可以共存于同一片天空下的——边缘。
小夜低头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那双正在金色光芒中逐渐清晰的手——如果那团若有若无的黑暗中可以有手的话。
看着自己那道正在被光芒勾勒出身形的轮廓。
看着自己——
第一次真正“存在”的样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
那个声音,第一次不再颤抖,不再小心翼翼,不再有任何恐惧:
“我……”
“有……样子了……”
秦珞芜蹲下身,与她平视。
她眉心那道灵光,在朝阳的照耀下,与天边的光芒交相辉映,如同两道相互呼应的灯塔。
她说:
“你一直都有样子。”
“只是从前,没有人能看见。”
“现在——”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道极温柔的弧度。
“所有人都能看见了。”
小夜看着她。
看着她眉心的光。
看着她眼底倒映的、自己的样子。
她的眼睛,在那金色光芒中,弯得更深了。
那是笑。
真正的、从未有过的、属于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的——笑。
朝阳继续上升。
光芒继续蔓延。
暮色谷的每一个人,都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正在改变一切的光芒,看着那轮正在改变一切的太阳。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他们只是站着,让那光芒照在自己身上,照在那些逝去的、活着的、即将到来的日子上。
直到——
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从人群中响起。
那是一个暮色谷的老妇人。
她的儿子死在上个月的联军围城战中,她的丈夫死在五年前的砾石镇救援战中,她的父亲死在三十年前的永昼边境扫荡中。
她失去了一切。
但她活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佝偻的身形在金色光芒中如同即将风化的石碑。
她看着那轮太阳。
看着那光芒落在她干枯的手上。
她张开嘴。
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婴儿初啼般的呜咽。
那呜咽,如同导火索,点燃了整个暮色谷。
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悲伤的哭声。
是压抑了亿万年的、终于可以释放的、劫后余生的哭声。
老人们跪倒在地,双手插入泥土。
女人们抱着孩子,泪流满面。
孩子们不知道为什么大人在哭,但他们也被那情绪感染,跟着一起哭。
石肤部族的战士跪在暮色谷的广场上,石槌横在膝前,沉默地流泪。
风语部族的观风者仰起头,让那金色光芒照在蒙眼的绸带上,泪水浸透了褪色的青灰色布条。
泥沼部族的民夫站在那里,那些刚刚学会挺直脊梁的人,此刻挺得更直了。他们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滴在那双从未握过刀、却为这片土地挖下第一道防线的手上。
那十九名从烈风隘口归来的泥沼民夫,站在所有人最前方。
他们佝偻的身形,此刻挺得如同标枪。
他们看着那轮太阳。
看着那光芒照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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