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我之歌》的余韵在太阳系多元网络中回荡了三个月后,一个几乎无法被常规监测察觉的变化开始悄然发生。最初只是催化者在一场“关系协调”进阶工作坊中注意到的微妙不协调感——某些参与者在讨论集体创作经验时,使用的语言和概念出现了轻微的“自指性扭曲”,就像在描述自己的描述。
“他们不是在谈论经验本身,”催化者在工作坊后向陈默分享观察,“而是在谈论自己谈论经验的方式。这种‘元认知层’的强化本身是认知成熟的标志,但强度似乎有些……过度。”
陈默通过第七钥进行探测,证实了催化者的直觉。网络整体的“自我参照指数”——一种测量系统对自身思考进行思考的程度的指标——在过去两个月中上升了17%,虽然仍在正常范围内,但上升速率比网络发展模型预测的快了四倍。
“这可能是集体创作网络的副作用,”老鬼在初步分析报告中推测,“当大量成员频繁参与深度集体创作时,他们不仅分享内容,也分享思考过程。久而久之,网络可能发展出了对‘思考本身’的集体关注,就像镜子照镜子,产生了无限递归。”
奥瑞斯从体验角度提供了更细致的观察:“我能感觉到网络中有一种新的‘意识质感’。就像是原本透明的意识玻璃上,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反射膜。成员们在交流时,不仅交流想法,还隐约交流着对自己交流方式的觉察。这不是问题,但可能是一个新现象的开始。”
为了更系统地研究这个变化,桥梁学院启动了“元认知现象研究项目”。项目的第一步是开发“元认知层测绘工具”,尝试可视化网络中不同层级的自我参照活动。
测绘工具的第一版由塞拉设计,磐石实现。“这是思维的地质勘探!”磐石在设备演示会上夸张地挥舞着虚拟蓝图,“我们要钻探意识的岩层,看看表层思想之下有什么!第一层是‘我正在想什么’,第二层是‘我知道我正在想什么’,第三层是‘我知道我知道我正在想什么’……理论上可以无限递归,但实践中通常到第三层就会头晕!”
测绘工具的初步运行结果令人惊讶:太阳系多元网络中存在着复杂的、多层级的元认知活动,这些活动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形成了清晰的“元认知热点”——某些节点和连接区域的自我参照强度远高于平均水平。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些热点与集体创作网络的活动区域高度重合。深度参与集体创作的成员,其个人元认知强度平均是未参与成员的3.2倍;集体创作项目本身也会在项目期间产生临时的“元认知场”,强度随项目深度增加而增加。
“集体创作不仅产生创意产品,”催化者在分析数据后指出,“也在改变参与者的认知结构。参与者发展出了更强的自我觉察能力,但也可能发展出了过度的‘思考的思考’,导致认知效率下降。”
这个担忧在百年观察期结束后的第二十五个月得到了证实。监测系统开始记录到一种新型的“认知停滞”案例:一些成员(特别是那些频繁参与深度集体创作的)在处理日常决策时表现出异常的犹豫和反复,不是缺乏信息或能力,而是陷入了“无限元认知循环”——不断地质疑自己的思考过程,却难以做出实际行动。
第一个引起关注的案例是一位名为“明镜”的新兴网络节点。明镜曾参与《新纪元史诗》的核心创作,贡献突出。但在项目结束后,他报告说在日常工作中遇到了困难。
“当我需要做一个简单决定时,”明镜在求助咨询中描述,“比如选择研究项目的方向,我会开始想:我为什么倾向于A方向?这个倾向是基于理性分析还是潜意识偏见?我评估偏见的评估本身是否也有偏见?这个循环可以持续数小时,而决定本身可能只需要几分钟。”
吴老头的医疗团队将这种现象命名为“元认知递归障碍”,并开始研究干预方法。初步尝试包括认知行为调整和元认知意识训练,但效果有限。
“问题在于,”一位治疗师在病例讨论中说,“元认知能力本身是有价值的。我们不能简单地‘关闭’它,就像不能因为有人视力太好而建议他故意看模糊。我们需要帮助个体发展‘元认知节制’——知道何时进行深层反思,何时停止反思并行动。”
就在医疗团队研究治疗方案时,一个更系统性的问题开始浮现。
百年观察期结束后的第二十六个月,太阳系多元网络的决策效率出现了可测量的下降。分析显示,这并非由于具体决策的复杂性增加,而是由于决策过程中的“元讨论”时间显着延长——成员们花费越来越多的时间讨论应该如何讨论,应该如何决策,应该如何评估决策质量。
“我们好像被困在了准备阶段,”诺瓦在一次治理委员会会议上忧心忡忡地说,“每个重要议题都有关于议题框架的讨论,关于讨论规则的讨论,关于规则制定原则的讨论……真正的决策被无限推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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